想到昏迷前的画面,宋妙蹙起眉。
她和吕霄贤只接触过两次,无恩无怨,他为什么要绑架她?
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吗?
也许是药物的作用,宋妙昏昏沉沉,久远的记忆再一次蹿上脑海中。
“快追!别让她跑了!”
“等抓到她和她的同伙,定要让她们好看!”
“别怕,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
多道声音在耳朵里交织,宋妙急促喘息,每一次深呼吸时,挥之不去的金属氧化物气息就会钻入鼻腔深处,连肺部的空气都被挤压得变形,她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捂住口鼻,猛烈咳嗽起来。
等胸腔里的气息终于平复下来后,宋妙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她很快站了起来。
冷静,她要保持冷静。
现在回忆十年前的时候,她要抓紧想办法自救才是。
这里应该是一间配电机房,宋妙摸索着走到大门处,她本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出去,但重重一拧——
门居然没锁!
雕花黄铜门外的甬道长而幽深,壁灯在地毯上投下暖色灯光,透过光洁的玻璃窗,可以看见海浪翻滚的汪洋大海,宋妙才发觉自己应该是在一艘轮船上。
江思函的危险任务,裴氏制药分公司的开业大典,吕霄贤动手前的请求……这一切,冥冥之中似乎能串到一起。
宋妙生怕被人发现,时刻保持着警惕顺着甬道向楼梯走去。然而这一路太顺利了,顺利到她背后开始发凉。
轮渡的装潢可以称得上奢靡,路上偶尔可见银质餐车,餐车上还有没来得及配送的黑松露与法式甜点,证明这里在不久前是有人在的,但一路上,她没碰到一个人,只有引擎的轰鸣声透过钢板传来,像是在预兆着某种危险。
等宋妙终于走出楼梯,抵达甲板上时,她才发现甲板两侧有两伙人正隐隐对峙着,见她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裴姨!”宋妙眼尖,认出裴诗潼,她正想过去,两道警告声同时响起。
“别过来!”
“别过去!”
裴诗潼和另一个短发女人同时说道。
宋妙霎时定住身形——只见短发女人身边的十来个身姿笔挺的男子个个抬臂、手指扣上扳机,用黑压压的枪口对准她。
宋妙丝毫不怀疑,只要她再前进一步,瞬间爆发的子弹就能将她打穿。
短发女人,也就是裴诗音,从容不迫地打了个响指,那些大汉又立刻将枪收了起来。她看着宋妙,微笑地道:
“过来,我是你姑姑。”
第33章 孽种
已近傍晚, 海面被夕阳照射着,反射出层层金光,浪花打着旋扑腾而来, 打在船身, 发出沉闷的声音。
裴诗音的视线粘稠得化不开, 笑容越发灿烂:“到姑姑这里来, 快过来, 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宋妙站在原地,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姑姑?”
“是啊, 我是你小姑,我姓裴, 名诗音,是你爸爸的妹妹。我和你爸爸是一母同出, 关系最亲近,如果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有血脉亲人, 那必定是我了。你不知道吧,你本不该姓宋,你该姓裴, 你本该跟我一样, 在裴家无忧无虑地富养着长大,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裴诗音微微眯起眼,似乎在怀念着什么, 倏地,她眼神一暗,“但这一切,都被你身边这个人毁了!”
顺着裴诗音的目光, 宋妙瞥到不远处神色冷静近乎冷漠的裴诗潼。
裴诗音顿了顿,死死盯着宋妙,仿佛要在她脸上找寻着什么:“二十六年前,她派人追杀你的母亲,让你母亲在火车上坠亡,让你在襁褓之中就失恃,不得已认姨父姨母为父母。二十三年前,她又设计陷害你父亲,让他从高高在上的裴家少爷变成丧家之犬还不够,还要害他的性命,将他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这些,你难道一点都不恨吗?”
呼呼海风交织着海浪声不断翻涌,周遭却充斥着一股诡异的沉静。
裴诗音激荡的情绪稍稍收住,指骨仍握紧至泛白,不断磨挲着腰侧:“我说的这些,你要是有心的话,全都可以在当年的新闻里找到蛛丝马迹,”
宋妙陷入在荒诞的思绪里。
仿佛一颗巨石从天而落,将地面上的摩天大楼砸得粉碎,尘埃飞扬,灵魂共振,过往所有难以理解的画面刹那之间汇成一道清晰的答案。
病重的聂桐瘦成了一把骷髅,身穿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轻得好像能随风而去,然而看见十九岁的她捧着一束百合花从病房外走进来,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去给你小姨扫墓了吗?”
见到她不解的眼眸,聂桐咳嗽两声,孱弱的手臂艰难地撑着病床,企图坐起来:“你听我的,以后不要再和你爸爸有任何联系了,就当他死了。我死后,就葬在你小姨旁边,墓地我已经买好了,来年你祭奠也方便……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如果你小姨泉下有知,该有多高兴……”
“你和你小姨长得真像。”那天裴诗潼前来拜访,特意看了那间尘封多年的房间,视线凝在那张老旧泛黄的中学毕业照片上。
宋妙当时是什么反应呢?她好像没太在意:“大家都这么说。”
裴诗潼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指腹轻柔缱绻:“你们这么像,你从来不觉得奇怪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她又一次站在我面前。”
宋妙说:“都说外甥似舅,想来外甥女也是像姨的。”
帐篷里,江思函凝望着她,眼里化不开的情意在那一刻变成了探究,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寻到什么:“二十多岁,和你差不多大。她的身世有点离奇,如果是你,你会难过吗?”
会难过吗?
宋妙下意识转过头,但离她几步远的裴诗潼没有看她,只露出一截绷得很紧的脖颈。
我该信吗?
裴诗音说的都是真的吗?
如果真如裴诗音所说,她的亲生父母一个是小姨聂霏,一个是裴诗潼的哥哥,最后都是被裴诗潼所杀,那这段日子,裴诗潼看她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宋妙默默地问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明明脚步声微乎其微,在场的人却无不张望过来,凝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裴诗音神情亢奋,唇角勾起。
裴诗潼面上看不出什么,分不清是期待、失望,抑或是不在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宋妙会走向裴诗音时,宋妙却陡然转变方向,径直走向裴诗潼。
气氛一肃,站在裴诗音身后的大汉们如同一把把蓄势待发的弓,仿佛只要有人一声令下,就朝目标射去最锋锐的箭矢。
宋妙站定在裴诗潼身前,说:“裴姨,她说的我不信,我想听你说。”
远处天际残阳如血,衬得裴诗潼的半边身子也染上血色。
裴诗潼终于开口了。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裴诗潼轻笑一声,仿佛闲谈一般:“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那天吗?你站在路边,我开车经过,从车窗里第一次瞥到你的长相,你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宋妙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裴诗潼更像是礼貌性地问了问,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宋妙的答案,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点点头:“我想,国家这么大,人这么多,时隔这么多年,我都要忘了有你这个孽种的存在,偏偏你非要撞到我面前来。”
甲板上潮湿的海风拂过,宋妙的长发飞扬而起,细软的黑发沾在脸颊上,裴诗潼手指穿过她的发间,将那一缕黑发捊顺了。
裴诗音眯起眼,厉声呵斥:“放开她!”
然而来不及了,手枪上膛的声音响起,冰凉的枪口直接堵在宋妙的侧颈上。
宋妙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裴姨?”
施青焕和何然也被眼前的变故震惊到了,施青焕嘴里的话刚要脱口而出,被何然小幅度地拉了拉衣摆。
何然用眼神示意,让他不要轻举妄动,暴露身份。
“还想听吗?听我承认我是杀人凶手,杀了你的亲生父亲?还是听我说,你的母亲背弃了我们的诺言,背弃了我们的感情,死得好?”
裴诗潼脸色紧绷,语气轻轻,听着竟还很温柔:“她让你过去,你没听见吗?为什么还用那种可笑的目光看着我?以为这么短的时间,你就真的认识我了吗?”
“你以为我最初为什么会对你好,为什么会冒着得罪江家的风险去为你通风报信?除了你这张像她的皮囊,你还有什么值得我帮你的?但这张皮囊之下,居然流着令人作呕的血液,你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枪口轻轻上移,怼在宋妙的下颌,将她的下巴微微挑起,裴诗潼咬着牙,“你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是长得最像她的人,可你对她一无所知。你不姓聂,甚至不姓裴,过往的痛苦你通通不知道,那你存在这个世上的意义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