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将军的死讯传到前线时, 他和将士们咬牙含恨, 为了给同袍将军复仇, 用血肉之躯从敌人手里一寸寸夺回染血的土地。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同样手段的挑衅与虐杀竟然再一次发生了!还发生在自己的营地!
“操/他/娘/的!” 彭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对着身边一个同样惊慌失措的传令兵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还愣着干什么毬?!传我将令!”
“左营!弓箭手!上箭塔, 给老子往下射!压住他们的势头!”
“中军!长矛手!结圆阵!把缺口给老子堵住!一步也不许退!”
“右营!刀斧手!跟我来!从侧翼包抄, 把冲进来的这群杂碎, 给老子剁了!”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充满了沙场老将的铁血与精准。
然而无人响应。
传令兵愣了半秒,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将……将军……卑职……卑职是右营的人, 左营的兄弟, 不……不认得我的将令旗……”
“毬!” 彭戎气得一脚将他踹开, 自己从旁边抢过一面令旗,试图亲自指挥。
但他立刻就发现, 自己面对的是一场多么令人绝望的混乱。
左营的那些弓箭手已经爬上了箭塔,但他们无人射击。他们在等他们的都头下达命令——按照枢密院下发的《军阵条令》,没有本队都头的命令,擅自放箭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中军的长矛手们好不容易集结成队,却因为语言不通无法传递前方的指令。不但没能堵住缺口,反而因为互相拥挤、踩踏,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本应冲锋厮杀的刀斧手们,正冲往营地的另一头,尽忠职守地“奉旨”保护着粮草大营——这是开战前从京城传来的、皇帝亲自批阅的《防御阵图》向他们下达的首要指令:“确保粮草万无一失”。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令出多门,各自为政。
彭戎看着眼前这幅荒诞景象,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在高坐明堂的皇帝和朝廷眼中,彭戎拥有一支数万人的大军。他们在遥远的京城皇宫里,在沙盘上反复推演所得出的结论都是:战力十足,威力无穷。
但真正身处战场的血肉之躯才知道,他们不过一盘散沙。
“直娘贼——!!!”彭戎发出了愤怒悲凉的怒吼。
他不再下令,不再呼喊。他只是像一头发了狂的猛虎,独自一人迎着那股冲杀进来的人潮逆行而上!他手中的环首刀,在火光下划出了一道道弧线。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滚烫的鲜血。
02
甲丁正趴在一个满是污泥黑水的沟壑里。
他被编入一支新的番号中,仍旧顶着“叛逃一次”的恶名,抹去他所有的功绩,只留下一条命,被派去做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儿。
新队伍里没有他认识的人,同乡之间还会抱团,但这里也没有他的同乡。
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云娘,有时候是回忆他们初相识那几年欢喜冤家的小事,有时候是反省这几年对云娘的亏欠,进而又后悔,如果没有来这里,他们现在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也时常想念宋连,想到宋连的时候就只有愧疚了。
他不过是开封府里一个没有编制的小小卒吏,因为遇到宋连,才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宋连对他几乎倾囊相授,当他是朋友是亲人,但他到底辜负了大家。
甲丁稍微挪了挪麻痹的双手双脚。他在泥水里泡了太久,浑身已经冻麻木了。
他们从吐蕃村寨离开之后,向西行进了两天两夜,但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并没有抵达地图上所标注的扎营目的地,反而深入了一个十分崎岖的山谷。
昨夜开始,一场暴雨像是认准了他们,跟在头顶哗哗瓢泼,冻雨下了一天一夜,河谷泛滥,高地也泥泞不堪。更糟糕的是,一路西夏士兵正向他们靠近。
甲丁的先遣队率先发现了对方,他们人数悬殊,甲丁没有轻举妄动,悄悄退回大部队报告。都头思考了半天,决定找一处隐蔽的河沟先躲藏起来,避免正面对抗。
仗打到这个份上,活下来的老兵都已经疲惫了,都选择消极应战,保命要紧。但那群新应召入伍的年轻士兵却十分气不过。他们找都头理论,并威胁都头不迎战他们就会上奏朝廷弹劾他。
都头冲他们啐了口唾沫,嫌他们碍事,叫了几个老油条把他们捆成一串堵了嘴,扔进水沟里趴着。
他们呜呜咽咽吵的甲丁头疼,反倒衬托出另一边的一群人,出奇的安静。
甲丁好奇地看过去,大概三、四十人正围坐一团。他们似乎是同乡一批招募入伍的,出发的时候就结伴成团了。
此刻这些人正闭着眼,嘴里嗡嗡嗡地念着什么咒语。
甲丁觉得这个场景十分熟悉,还没等他回忆起来在哪见过,就看其中一个队正从怀里掏出一面黑底红图的小旗,上面画着的事一个三头六臂、面目狰狞的神像。
那人将小旗往泥地里一插,然后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用一种癫狂的语调吟唱祝祷:
“无上天神,荡秽新生!”
听到“荡秽新生”四个字,甲丁便想起了这熟悉的阵仗在哪里见到过——他们解救焦燕茹同心社那个姐妹的时候,亲眼见到大黑天神教徒当街做法。
军队中混入了邪教成员!
甲丁心道一声不好,见那几十个人齐刷刷从各自怀中掏出一枚黑黢黢的药丸,放进嘴里一仰头吞了下去。他们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齐刷刷跪趴下去,狂热地高喊:“荡秽新生!荡秽新生!!”
叫声山呼海啸一般,都头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甲丁脑袋嗡鸣,不知过了多久,山谷里回荡的敌人冲杀声将他拉回现实。
他不得不再次提起朴刀,用颤抖的手握紧它,屏住呼吸等待一场尸山血海的厮杀。
03
吐蕃部队与彭戎大军厮杀成一片,宋军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一个杀红眼的都头举起朴刀指挥他的新兵队伍:“都愣着干什么?!将军已经冲上去了!我们是军人!跟我上!杀敌报国!”
在他的感召下,几十个同样热血的年轻士兵,呐喊着,跟随他冲向了那个血肉横飞的缺口。
彭戎在一片废墟中翻找宋连和李士卿的尸体,但残肢断臂和躯干层层叠叠,都在血污泥土中翻滚成了乌黑,实在很难辨别了。
他无力地挣扎一番,手刃了几个敌人,脑袋在脚边滚来滚去。
冲天的火光中,彭戎看到后方有上百名士兵,围城一圈一动不动。他当是一群吓破了胆的新兵蛋子,刚要冲过去驱赶他们,却看到他们突然整齐地跪下,趴伏在地面,朝着中间一杆黑红的旗子膜拜。
“无上天神,荡秽新生!”
彭戎啐了一口血沫,叫骂道:“毬的天神!什么玩意儿!”
“疯了……他们都疯了!” 他身旁一个老兵,惊恐地大喊,“他们信那个天神,吃了金刚大力丸,说能刀枪不入!”
“狗屁!”
吐蕃士兵再次发动攻势,彭戎分身乏术,根本顾不上那上百个中邪的人。
战场分裂成了两个荒诞的世界:一边是彭戎将军带着一队老兵,与吐蕃人惨烈搏杀。刀剑相击,火星四溅,鲜血喷涌,惨叫连连。而就在他们后方不到百步的地方,那些“神选之子”却对杀戮充耳不闻,他们虔诚跪拜,念念有词,表情超然,仿佛马上就要坐化成仙。
一队吐蕃骑兵如同黑色旋风一般,从侧翼席卷而来,就连他们都被这群奇怪的宋人搞懵了。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屠杀。
“噗嗤!”
领头的一个吐蕃士兵,挥舞着手中的弯刀,极其顺畅地划过跪在外围“祈神”士兵的脖颈。
那士兵的祝祷声戛然而止。一颗人头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脸上还凝固着狂热而又幸福的表情。
无头的脖颈鲜血喷涌,浇在那面大黑天神的旗子上。
吐蕃骑兵发出呼号,那群宋人也同样发出兴奋的叫声,他们丝毫不觉得有人白白死亡,而是由衷地为那身首异处的同伴感到高兴。
他们深信这是“天神”即将降临的前兆,是对他们灵魂的考验。他们的表情更加虔诚。
“仪式已成,如今我们刀枪不入!所向披靡!”一个宋人大喊着,一挥手。身后百十人掏出黑褐色的布条,散发出阵阵腥臭。
那是由处/女的经/血染成的“法器”,据说有破坏敌人阵法的功效。
他们双眼发光,将布条系在额头,赤手空拳冲进了吐蕃队伍。
吐蕃骑兵嚎叫着催动着战马,他们甚至不需要战斗,只需要俯下身,挥动弯刀,像砍瓜切菜一样,成片成片地屠杀。
“起来啊!反抗啊!跑啊!”彭戎目眦欲裂,他想冲过去,却被身边的敌人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营地尸山血海,彭戎在绝望中扔掉了手里的环首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