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8章
    “用飞艇。”
    “……我还担心你舍不得, 毕竟那种金属无法复刻。这就简单了,以飞空艇为原料,用炼金魔法改变它的形态, 足够填补缺口了。之前拆下来的魔力核心, 刚好能为这个魔法供能……还要考虑元老院是否会伏击, 得想法子把他们遛到别的地方去……”
    伴随门帘被掀开, 讨论中的二人抬起头,见勇者这副狼狈模样, 不由得挑起眉。
    坐在奥古斯都对面的参谋官率先点头致意:“你去泥坑里打滚了?”
    倒也确实像只刚在泥坑里打完滚的小狗,浑身湿哒哒、黏糊糊, 泥浆不断从身上掉落。每当这种时候, 诺亚就忍不住想,人类钻研出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魔法, 却依旧解决不了两件烦人小事:一是雨天衣服溅上的泥浆, 二是某人不断后退的发际线。
    “不是发际线在后退, 是我的人生在前进[1]。” 参谋官在纠正的同时,不忘拨挠了一下遮挡额头的刘海。
    “……我没这么说。”
    “但你这么想了。”
    身为帝国接班人的奥古斯都,自然有一套自己的政治班底,眼前的参谋官便是其中之一。诺亚不太关心这些,对于一个生命进入倒计时的人而言, 有什么意义?不过由于经常打照面,也算是能聊上几句的熟人,此人正是有“笑面狐狸”之称的梅塞纳斯。
    只是眼下,诺亚心里正烦乱,没有接茬。他想着久未回信的魔王、下落不明的小钥匙、还有不知怎么处理的龙魔女……想到最后一项时,小腿忽然挨了重重一踹,身披斗篷的法斯特绕过他进来。诺亚不甘示弱地回踹一脚。婴儿的抽噎回荡在他们之间。
    奥古斯都眼神微妙:“离开的时候,你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变成了三个?”
    “拖家带口啊这是。” 梅塞纳斯锐评。
    气氛还算轻松戏谑,但在法斯特揭开兜帽露出龙角的瞬间,立刻坠入了冰点。原本坐着的二人立刻拔出配剑,梅塞纳斯的嘴又快又毒:“这才多久没见啊,你就跟魔族组建家庭了?”
    诺亚没管他,径直望向奥古斯都:“魔王单方面中断了联系。”
    闻言,奥古斯都皱眉:“这种时候违约?”
    在场的都是人精(除了法斯特),他们都知道切断联系意味着什么,没有谁会给魔王找补。就连法斯特本人,也无法否认心底里的那丝异样。在反常的沉默中,祂低垂眼睫,不去想那个被父亲抛下的夜晚,还有一遍又一遍数尽了的星星。
    但奥古斯都还是觉得这事儿来得蹊跷。毕竟用一件圣遗物换了一个魔族大公爵,这事儿怎么看都是人类这边赚了。太不合理了,魔王有什么理由做这种亏本生意?
    除非……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让龙魔女回去。
    梅塞纳斯就很直接了,笑眯眯地问法斯特:“敢问阁下与跟魔王关系如何?”
    “关你屁事。” 抓着襁褓的手不自觉地捏紧,少年撇开视线。
    奥古斯都与梅塞纳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老狐狸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是个喜欢阴谋论的家伙,平时总是想很多,偶尔还会想太多。此时这一特质正在稳定发挥,并把他带到沟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魔王要借刀杀魔!
    一开始听说魔王派遣了龙魔女时,他还十分紧张。魔族会团结起来这种事,哪怕仅仅是三两个,对人类而言已经是极大的威胁了。但现在看来,更像是魔王故意把他的政敌送来,要借他们之手干掉反对者。毕竟,总不可能是被掐了信道吧?
    真是个手辣心黑的魔王啊!
    既然如此,绝不能让魔王称心如意,必须好好利用他们的矛盾。
    老狐狸放下佩剑,率先释放善意,“请不必担心,我们不会急于下定论。想必是魔王只是暂时陷入了困难,无法及时回复。”
    太过直接的挑拨会引起反感,先来一手以退为进。
    至于是什么困难,那就自己脑补吧。
    在诺亚满脸的“哇哦,你真敢说啊”的表情中,梅塞纳斯侃侃而谈:“即便真的有什么意外,帝国也不会对恩人做出任何无礼之举,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请放心地待在这里,期间我们会尽可能地保证安全。”
    待得越久越好。时间越长,就越容易胡思乱想。
    “即使协约真的破裂,我们也绝不会限制你的自由,这是帝国对朋友的承诺。”
    最好立刻回去算账。
    一套连击下来,就算是最忠心的鹰犬,心里也免不了生出罅隙。老狐狸翘起嘴角,等待着龙魔女的回复。他可半句假话都没说,这就是修辞的魅力。
    良久,法斯特轻声问:“这个呢?”
    祂以一个错误的姿势举起婴儿,“在路上捡到的。这个怎么办?”
    梅塞纳斯一愣,传闻中残忍野蛮的魔族,在关心一个人类的婴儿?他心里觉得奇怪,面上却只是和善笑笑,连眼角的细纹柔和了些许。“瞧这通红的小脸,可怜的孩子。”他上前几步,示意法斯特把婴儿交给他。
    不知怎的,法斯特没有马上照做。祂只是盯着梅塞纳斯,冰蓝色的竖瞳中,似乎有着化不尽的风雪。
    被那双非人的瞳孔紧盯,参谋官丝毫不怯,又说:“我们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但这孩子是人类,由人类来照顾会更好。”
    僵持片刻,梅塞纳斯手里一沉,抱住了脏兮兮软乎乎的小东西。他所言非虚,动作专业,婴儿的哭声变小了,似乎终于找到了舒服的姿势。
    待到龙魔女被请去单独的帐篷,梅塞纳斯唤来侍从把婴儿带下去。一直默不作声的诺亚忽然抬起头,问:“她会怎么样?”
    “是个女孩么?” 梅塞纳斯快速嗡动几下嘴唇,空气一震,释放了防止监听的结界。 “这里没有奶妈,也没有母羊。比起活活饿死,在维斯塔的怀抱中,或许会更幸福吧。”
    “可以用面包糊和奶酪——”
    “谁给她做?又有谁带着她骑马?接下来还有好几场仗,哭声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
    “这对她来说是仁慈。” 梅塞纳斯轻声说,“我们都知道,只能如此。”
    诺亚知道梅塞纳斯是对的。甚至其实他自己也认同这种做法。他只是……只是忽然想起了那一幕。母亲用生命托举起孩子,却只是将她送向另一场死亡,这是一场注定的徒劳无功。可即便如此,也想让她活下去吗?哪怕只是多上那么一秒。
    “诺亚。” 奥古斯都敲了敲桌子。
    有那么一瞬间,诺亚以为奥古斯都改变了主意。但那双铅灰色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理性,一个婴儿和一个国家被放在天平上,而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正如同过去几十年的每一个选择。那双眼睛仿佛在问诺亚:你不是已经做出决定了吗?不是已经为此杀死很多人了吗?事到如今,又在退缩什么?
    “去看着龙魔女,”最终,奥古斯都说,“别让祂闹出任何动静。”
    对此,诺亚选择了接受。
    ……
    帐篷空空如也。
    诺亚注视着空帐篷,只不过耽误了一小会儿,这傻缺龙魔女就开始整活了?他握紧锋刃,快速寻找到制高点,俯瞰着营地里的每一丝动静。但忽然的,他意识到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整座军营里都没有婴儿的哭声。
    ……
    “你没人要啦!”法斯特大声说。
    “没关系,我也没人要。”少年又说,“所以我们可以在一起。”
    山尖巨石,绿苔如茵。
    龙魔女坐在苔藓上,抱着婴儿,两枚身影印在一轮圆月中。
    祂知道被放弃是什么感觉。毋需言语,只一个眼神,祂就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一切。
    其实这跟祂没有任何关系的。只不过是一个人类的孩子,因为人类的战争,注定要死于人类之手。在祂对人类祛魅后,是死是活,怎样都无所谓了。
    本应如此。
    可是,当侍从要喂下颠茄毒汁的时候,当母亲沉在水中高举双手的时候,当婴儿发出那一声燎原啼哭的时候……当艾萨尔击碎了高塔,于瓦砾烟尘中向祂伸出手的时候……
    法斯特捂住额头,瞳孔颤动。
    那是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他明明是在人类的祝福下,主动踏上了归乡的路……
    婴儿的啼哭唤回了祂的注意。少年稍加思索,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祂微笑着举起刚刚拧断的狼头,热血蒸腾着白汽淅沥沥滴落,“喝吧,喝吧,快快长大。”婴儿被血呛到,哭声愈发凄厉,“要成为一个快乐的大人哦。”
    ……
    又有一个人倒在了红色的戈壁上。
    拉格纳回头,发现这次倒下的是三把手。
    自从那次路线之争,拉格纳为革命军的行动定下了基调:他们要投靠魔族。
    考虑到时间紧迫,容不得任何失败,于是他挑选了最精壮的汉子,涂上象征勇气的蓝色颜料,带着象征效忠的麦穗、雄鸡翎羽、燧石弯刀,踏上了前往魔王领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