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阮歆对童柠屡屡提及的那位大律师实在好奇,落座前她好奇探头,隐约瞧见了一眼。
窗口坐着的那人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毛衣,脖颈纤细白皙,黑色的长直发别在耳后,露出半张五官精致又显得相当英气的脸。
这位林律师属于阮歆印象里传统的律政佳人,黑长直穿着正装,气质冷淡又专业,光坐在那儿都好像带着说不出的攻击性。
阮歆在另一头落座,扫码点单,心思却全在身后那三人身上。
“安安姐我介绍一下哈!这是我朋友乔渝音,比我大点,已经工作了。”
“林予安,跟着童柠叫或者叫我林律都行。”
“林律你好。”
阮歆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从乔渝音和那群人的前因,到现在被莫须有的“性命”绑架,不得不把事情闹大来自证。
林予安始终认真耐心地听着,她像个是大几岁的姐姐,陪伴、倾听再给出总结。
她没有像阮歆猜测那般,内涵乔渝音作为成年人却不谨慎,又或是暗中阴阳怪气落入陷阱实则是对那些精英人设意有所图。
当林予安总结说出“可以理解,一切完美符合女性设想的形象,创造者都是女性。”时,阮歆恨不得站起来给她鼓掌!
多么一语中的的总结!
她们之所以和那群人成为朋友,同现实生活的身份无关,无非是情绪稳定、热爱生活和尊重女性的人设,让大家在三观上达成一致。
而在日复一日的伪装的人设里,背后的人把人设当成了自己。
直到乔渝音挑破一切,逼着他们承认真实的自己。那种长期的幻想被击破,于他们而言,可能更加痛苦。
这些阮歆明白,乔渝音作为当事人更是清楚。
她听见乔渝音语调平缓冷淡地说出这些,又听见林予安甚是惊喜地再次问了她一遍要不要诉讼。
可乔渝音选择如旧。
“我需要一个道歉。”
“这个道歉对我而言,比经济成本重要太多。”
阮歆听见背后静默了片刻,而后是一声叹息。听不出来自于谁,却是做了她想做的事。
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郁闷。
明明受骗的,付出感情和金钱的是乔渝音,可她连要个道歉都得大费周章,先证明自己才有权举证他人。
这种悖论的公平令所有人唏嘘,而实际多数无法解决,最后只有接受再释怀。
“我有个问题,和案情无关,单纯是我好奇。”林予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觉得冒犯的话,可以不用回答。”
“林律您说。”
“时至今日,你们都没有见过,那你的喜欢是从何而来的呢?”
阮歆闻言,正轻叩着白瓷杯手柄的指尖一顿。
她喝不了咖啡,点的是热巧克力,却同样装在大口的白瓷马克杯里。
虽说巧克力也是基于咖啡因产生作用,但就她所见兑牛奶的量,应该也不剩什么作用了。
她不觉往后坐了坐,脊背挺直,试图靠近些好将乔渝音的回答悉数不落收入耳中。
或许这个问题在她这儿,也曾再三犹豫却没有开口,她也迫切好奇着乔渝音的答案。
乔渝音和她的那位病弱“男友”,很难不让她联想到同样有病的自己。
所以她能狠心告别方时聿,也有看着乔渝音被感情折磨到和从前判若两人的原因。
是因为不爱吗?是因为太爱太在乎才会被折磨,而她舍不得看方时聿变成那样,不如早点结束走不到太爱的那步。
身后,乔渝音思索了片刻:“我也说不出这种喜欢究竟从何而来,又如何支撑着我选择一位素未谋面还有重病的男朋友。”
“我只是用我的真诚,去爱一个我喜欢的人,只要过程不计结果。”
“至于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应该是从产生怜爱和不舍的那瞬,就是已经把人放在心上了。”
第54章
阮歆听着皱眉失神。
她又一次想到了自己, 自己好像说过很多次舍不得,却从来没承认过对方时聿的舍不得,是因为把他放在心上。
她的心上
她的心脏是个很特殊的地方, 那里有着外来的机械协助心脏工作, 地方狭小,所以除了自己从没有放过旁人。
她以为自己对方时聿没那么深刻, 她以为正是因为还可以放下, 所以才能直接做出有利于双方的决定。
可一切的原因其实没那么复杂。
她在乎方时聿,她希望自己不会成为他工作和生活上的阻碍, 她希望他一直做那个芝兰玉树君子如玉的方时聿, 然后自由地做着他想做的一切。
这种在乎,就是她最早不被言明的喜欢。
那一瞬, 阮歆的心口猛烈跳动, 心脏的异动比最近发生任一次的房颤都要厉害。
她抬手按住胸口, 深呼吸了几次, 可掌心之下的心跳依旧杂乱无章未曾平复。
阮歆随身带着药, 几颗深褐色的药丸压在舌下,带着浓重中药的苦味自舌根弥散开, 她耳畔咖啡店的音乐从迷蒙模糊又到清晰。
这次,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
初春的天, 便是坐在太阳底下也不见得有多暖和, 可此时阮歆的额前竟是一头冷汗。
她也不在乎,把擦过嘴的餐巾纸展开, 将用过的部分折进去, 再用干净的地方擦拭去额上的汗。
阮歆这会儿被药苦得发懵, 盛着热巧克力的的马克杯都递到了唇边,唇瓣刚沾上点甜味, 终还是放弃地将杯子放下。
她砸吧砸吧嘴,苦味依旧,只是热巧克力却不敢喝了。咖啡因,不论多少都是咖啡因,刚压下失常的心率,这会儿实在不好意思拿心跳开玩笑。
短暂的沉默过后,身后三人倒是又聊起来了。
童柠老神在在,作为一个只吃过学习的苦的新时代法考人,面无表情地总结:“一个清醒的恋爱脑。”
她顿了顿又道:“还好能听劝,要是那种劝分八百回,最后还是吃上席的我们得气死。”
阮歆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上乔渝音无奈的声音:“我这个情况,要是还能让你们吃上席,也不用捞我了,扬了吧!”
精确的,一针见血的。
阮歆一时没忍住吭哧笑出了声。
这动静其实也不大,只是正赶上咖啡店换歌的空档期,在一时静谧下来的环境里就相当明显了。
阮歆瞬间僵住,默默往下缩了缩脑袋,试图把自己瘦小的背影藏进绿化阴影里。
童柠在她身后干笑了两声,像是并未察觉那突兀的笑,自顾自地接着说道:“还是老话说得对啊,智者不入爱河,寡王一路硕博,建设美丽中国!”
“那我采访一下童女士,你没能一路硕博的原因,是在哪条爱河里崴了脚?”林予安声音带笑,两句话便把先前稍显沉重的氛围打破。
阮歆生怕自己再笑出声,抬手又把自己的嘴捏成小鸭子,肩膀却不时抖动,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略低的笑点。
作为童柠的亲闺蜜,阮歆就这她的品味思索了一下,一时间各个游戏里的角色跟走马灯似的在阮歆脑袋里过。
她默默抬头,童柠崴脚的应该不是爱河,而是一片给每个纸片人一个家的梦想汪洋。
“哇!安安姐,这我不得给你介绍一下我的纸片人老公们!”
“这个年上学长!这个年下竹马!还有这个,白毛长发!总之左拥右抱,各种类型应有尽有!”
“……”
阮歆微笑,果然她是了解童柠的!
“你该庆幸。”
林予安的声音像哽住似的,措辞半晌堪堪开口:“还好二次元不立法,你这话拿到三次元,听得我一个律师心惊动魄的。”
阮歆差点又笑出声,要不是今天自己走的是暗中观察的路线,她高低得去好好认识认识这位林律师。
怪不得能让童柠赞不绝口,专业理性的同时却不会有律师这个行业常见的说教感。相处起来平和自然,不会过度探寻什么让人感觉不适,甚至还会不时接个梗。
虽未当面沟通,但向来靠听的阮歆断言,林予安会是她喜欢的那类人。
“好了,话都说到这儿了,我们来聊点实际的东西。”眼见话题跑远,林予安开口正楼,将事情引回最重要的那点。
乔渝音了然,她本就没打算借着童柠人情要些什么便利,于是直言问道:“林律可以给个参考吗?”
“说实话,这个案子很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走向。我这个年限的诉讼律师,不缺案源,除非价格开到我满意,否则我不会接。”
林予安停下话头,应是在给当事人思考的时间:“你考虑换个人选吗?”
“不考虑。”乔渝音答得斩钉截铁,阮歆也在背后默默点头。
“童柠和我们提过您很多次,从刚才接触也可以感觉到,您很尊重我。换个律师,很可能并不会理解我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