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洺微笑不变,目光瞥到安静坐着的江雨濛,扬声道:“不过王总,天天听我们这种出道‘老人’的话,都快厌烦了吧,今晚我就特别想跟您推荐一个人,江雨濛,特别年轻优秀,刚进娱乐圈,是咱们电影界的新鲜血液呢。”
“哦,是吗?”王肖看向江雨濛,眯了眯眼。
“雨濛,这部电影是你的处女作,你不得敬各位前辈几杯?”
被点到名,江雨濛抬头看了眼李秋洺,淡淡笑了笑,站起身,朝众人鞠了个躬,举起酒杯走到王肖面前。
其余人饶有兴致看着。
快走近时,李秋洺拿走了她手里的杯子,分别给桌上的三个空杯子斟的满满当当。
她笑:“第一次认识,起码得这样才表现我们剧组的诚意不是,您说对吧,迟总?”
迟霁神色很淡,领带松了松,神情倦怠散漫,没有吭声。
李秋洺抿唇一笑,对江雨濛道:“迟总难得赏光一次,就从他开始敬好了。”
江雨濛手中被塞了一个杯子,她动作顿了顿,举杯说:“迟总,这杯我敬您。”
迟霁懒懒的靠着椅背,翘腿坐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
丝毫没有接手的意思。
江雨濛等了会儿,颔首笑笑,没再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深褐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现场爆发出哄笑声,称赞她好酒量。
迟霁的动作骤然停顿,江雨濛转身,背对着他,已经开始喝第二杯。
敬完一轮后,轮到王肖这却没被他领情,男人没举酒杯,“江小姐这样就想打发我了?”
江雨濛:“王总觉得该如何呢?”
男人眼神一眯,笑了笑,换了个酒瓶连斟四杯,手顺势摸上江雨濛的手腕,意味深长:“就要看江小姐的诚意到哪了。”
四杯烈酒,还都是白的,没几年的酒量,喝下去是谁都受不住。
明眼人都看出这是在立“新人”规矩,但现场没人阻止,只捧着一颗热闹的心看好戏。
“时间不早了。”/“好。”
迟霁低沉的嗓音和江雨濛的声音一同响起。
迟霁看过去。
江雨濛抽回手,客气说:“时间不早了,我早点喝完,不扫了大家的兴。”
她端起酒杯,实实在在喝下。
不知是不是灯光原因,江雨濛的脸色白皙,甚至近乎于苍白,袖口随动作滑落,露出一小节截削瘦手腕,仿佛用点力就能折断。
白皙的手背上有一道鲜明刺目的红印子——
刚刚被人握出来的。
迟霁目光沉沉,盯着江雨濛的动作,眼底深若寒潭。
酒局结束已经接近凌晨。
江雨濛最后一个离开,头晕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强撑着迅速跑到洗手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整晚什么东西没吃,吐到到最后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扯出来,头晕的症状依旧没有减少,嘴唇颜色很淡,脸色白的吓人。
这个样子完全没办法自己打车,江雨濛犹豫后,最终拨通了电话:“小舒,你睡了吗?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
申城,某私立s医院。
江雨濛躺在病床上,杨舒寂握着诊疗单,还没从刚刚得知的诊断意见里回过神。
病房门被推开,动静很轻。
来人拿着病历本,穿着一身白大褂,金丝眼镜框背后的眼眸沉静如水,和以前一样沉默寡言。
“班长……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算是吧。”
傅惊坠沉默一瞬:“我一直是她的主治医生。”
“为什么?!”
“为什么江江会得这个病,你不是医生吗?你这样的学霸应该能找到解决办法的是吧?这么年轻,怎么偏偏会是她呢?”杨舒寂拽着傅惊坠的白大褂,语无伦次。
她觉得荒谬到可笑,哪怕电视剧这么演她都觉得不可能的程度。
傅惊坠:“每个患病的人都会想这个问题,不过谁也没有答案。”
“怎么会没有?!”
杨舒寂被他这副冰冷的态度惹火,甚至开始口不择言:“你们这群博爱的医生总是这副生死看淡、仁者博爱的模样,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事不关己罢了。”
“正是这样,所以她到底因何而病,最后是生是死,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所谓对吧!”
傅惊坠写字的手一顿,没回应。
“小舒,班长他说的没错。”江雨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安静的出声。
“江江……”杨舒寂红了眼眶,立刻扶江雨濛坐好。
“我没有早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
江雨濛说:“既然都改变不了,晚一点知道,还能少一份悲伤。”
“谁说改变不了?!”
杨舒寂抱着她:“不就是脑子里长了个东西,又不是什么绝症,现在医术这么发达,肯定能治好。”
江雨濛摸了摸杨舒寂的脑袋,笑笑没说话。
“不能再饮酒,尤其是今晚这种喝法,太过量。”傅惊坠公事公办道。
“好。”
江雨濛淡笑:“不过也没剩多久了,过不过量,好像也没多大影响。”
“遵医嘱。”傅惊坠皱眉。
他道:“之前的药按天数,应该快没了,我再开一份,你走的时候记得拿。”
“有变化吗?”江雨濛问。
“……在扩散。”
杨舒寂身体一僵,江雨濛安抚的拍了拍她,问傅惊坠:“可以给我看看诊疗单吗?”
傅惊坠递过给她。
诊疗单各项指标写的很清楚。杨舒寂说的不错,只是脑瘤,不是什么绝症,切掉那个东西,活的自在长久的照样大有人在。
可偏偏江雨濛的运气不太好,最下方的诊断说明这一栏,写着一行字——
高级别胶质母细胞瘤(who 4级)。
所有脑瘤中侵袭性最强、程度最恶劣,医学界目前没有根治手段。
这种病发症,江雨濛大学的选修课里涉及过,由于肿瘤的边界模糊,无法做到干净切除。
至于诱发因素,有很多种,跟遗传,基因序列,环境辐射都有关系,很难界定具体因而而起。
正如有些人就是会生病,反而有些不珍惜生命的人却不会,被病痛选中时,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确诊到现在不过过了三个月。
确诊那天,江雨濛在实验里,刚拿起护目镜,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失去意识晕倒在地,被同行的同学发现后急诊送到医院。
醒后医生告知她,脑部可能存在恶性肿瘤,要做进一步排查。
两个星期后,预测变成了正式确诊。
拿结诊断结果的那天,江雨濛在医院碰到了前来学术交流的傅惊坠。
傅惊坠上了京市最好的医科大,毕业后回到s市,进入一家等级极高的私人医院。
他当时医一眼看到了江雨濛的诊单,江雨濛和他不算熟,便也没什么好瞒的,知道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大方咨询了后续的治疗。
一来二往,在毕业的第九年,傅惊坠和她的交集意外的变多了。
“所以你回国的真实原因,其实是这个对吗?”杨舒寂问。
“是。”
“那当演员呢?也和这个有关。”
江雨濛点头,她在美国的学业事业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原本以为这一辈子会投身生物实验室,但人生的意料总是猝不及防。
虽然感到可惜,但在生物医学这条路上,整整九年,她也算没有多少遗憾。
剩余的生命有限,江雨濛都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生活,演员却是唯一能体验人生百态的职业,所以当sophia的人再次来商谈时,她答应了,同意签约。
踏进娱乐圈这个看起来完全和她不会有关联的地方。
“你生病的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杨舒寂问。
“这么重要的事,于情于理,都该说一声,有没有谁遗漏了的?”
江雨濛眼前浮现出一张表情冷硬的脸。
“没有了。”她说。
江雨濛开起玩笑:“所以你可要替我保密啊大主编,这要写起来能登上你们报社头条了吧。”
杨舒寂破泣而笑,见她像是没事人一样,恶狠狠道:“我这转头写稿曝光你!这种女明星一手资料,足够我半辈子吃喝不愁。”
……
从医院出来,杨舒寂被一通电话要求加班,江雨濛看出她想放老板鸽子陪自己的不明智做法,立即找了辆出租车,报了她们报社的名字,把人塞进去迅速关门。
“等着!等我干翻老板那天,舒姐我一定来陪你。”
“好的杨老板,现在快请先去吧。”
出租车逐渐远去,江雨濛收回手,脸上的笑意变淡,神色趋归平静。
凌晨三点,这片街道没什么人。
江雨濛没有直接回去,没有目的的往前走,走到公交站台前,恰好有一辆车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