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鹤衣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失踪?”
“对,据说是在江南一带的秘境里走失了,一年后才找到。”云崖道,“我还听说,王二公子回了门派后性格大变,原本怠于修行,之后却开始闭关苦练,十年间就从筑基一路升至了元婴。这天赋,较之当年的十杰也毫不逊色。”
“改过自新,这不是好事吗。”
“我也这么想。可又有传闻说,王二公子是在外受了刺激才会如此,太奕楼弟子对此事讳莫如深,个中缘由,也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了。”
十几年前,失忆的时间也对得上。
而李鹤衣也依稀记得自己去过江南,只是忘了是去干什么。
他正猜测是不是在那时遇见了王珩算,却见云崖又凑近了些,语气神秘道:“其实,坊间还有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
李鹤衣抿了口茶,“什么说法?”
云崖严肃道:“王二公子是受了情伤。”
“……咳咳咳!”
李鹤衣被水哽了个正着,捂住嘴呛咳不止,叶乱精神却为之一振:“哦!仙门秘辛。”
李鹤衣震惊而艰难道:“…情伤?”
云崖:“不错!据传那王二公子在秘境中遇险失踪后,被一位路过的散仙所救。那散仙人美心善,疗伤几月,两人便互生情愫。本欲结为良缘,岂料太奕楼弟子却在此时找上门来,要带王二公子回去……”
叶乱懂了:“接下来该是要棒打鸳鸯了。”
李鹤衣:“……”
云崖已经说得沉浸其中了,完全没发现李鹤衣乍青乍白又乍红的脸色,继续说了下去:
“王二公子自然不从,他兄长却以二人身份有别为由,将人强押回太奕楼,以此断了这段姻缘。从此,王二公子便耿耿于怀,潜心苦修,韬光养晦,势必夺回失去的一切!”
叶乱拍案叫绝:“好!”
李鹤衣听不下去了:“这是谁传的?未免也太荒唐了。”
“我看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云崖从怀里掏出两本书翻了翻,“听着是荒唐,但仔细一想,首尾因果竟都对得上,说不定确有此事呢?”
李鹤衣眉心一阵抽抽,怎么按都按不平。
…他真是傻了,居然会信这种东西。
两人光顾着聊天,忘了时辰,出茶馆时已接近傍晚。
云崖的佩剑磨损了,得送去兵器行修铸。而李鹤衣只差易容丹没买了,便让他帮忙指了个方向,自己循着路过去找。
兵器行与丹坊只隔了两条街,放在平时,走过去花不了太长时间。
但今日阗都的街头比他们刚进城时还要热闹,到处熙熙攘攘,张灯结彩。看着头顶悬着的一排排竹灯笼,李鹤衣才记起那卖鱼灯的商贩说的话,马上要到华灯节了。
他继而又想到了买鱼灯的段从澜。
也不知这人眼下在哪儿,回客栈没有。
正走神,又听叶乱问:“李仙师,你觉得那传闻里救了王珩算的散仙可能是你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鹤衣面无表情:“不可能。”
“我倒觉得极有可能。”叶乱仔细剖释起来,“路上我就发现一件事,你好像很喜欢救人——来汴中前的半个月,你就接连救了几个散修、一只野猫、客栈的伙计、姓段那小子以及云岚云崖……哦,差点忘了,还有我这个魔修。要是你遇见了遇险重伤的王珩算,想必也得大发善心,顺路就把人救了。我说得不错吧?”
李鹤衣静了片刻。
他好像真干得出这种事来。
无极天陨灭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李鹤衣都隐居于深山,由于无所事事,便开始收留救治山里的妖兽,后来发展为救人。他一度以此消遣作乐,甚至还惹上了不少麻烦。
现如今,他这毛病已改得差不多了,只是还留着一点顺手帮忙的习惯。
“那又如何?”李鹤衣神情不属,“说到底不过是坊间的闲言碎语,根本不足为据。”
他与王珩算是否认识、有何纠葛,也不算十分要紧的事。
与其为了几句不知真假的传言前思后想,不如等拿到三珠树的果实恢复了记忆后再说,免得多费心力。
叶乱自然也不信传言,只是单纯想揶揄两句。
他还想说话,李鹤衣脸上却触及一缕冰凉的水意,抬头望去,天上阴云密布,很快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叶乱纳闷:“又下雨?这汴中的天还真是说变就变。”
李鹤衣也不由蹙眉,趁着雨还没下大,更加快了脚步。
他身上最后一颗易容丹是在进城时吃的,算算时间,明天就得失效了,再耽误不得。
雨来得突然,街上行人们也脚步匆匆,各自找地方避雨。
离丹坊只剩一条街时,李鹤衣刚拐过巷口,眼前却忽然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在跌倒前才堪堪扶住了墙。
叶乱见状疑问:“怎么了?”
李鹤衣嘴唇翕动:“我……”
但刚开口,一股没由来的渴意就从嗓子眼冒了出来。明明他方才还和云崖喝了不少茶,眼下却感觉喉咙干涩无比,甚至有些火辣辣地发痛,想多挤出两个字都困难。
李鹤衣说不出话,只好摇摇头,揉捏起眉心。
好在眩晕感很快过去了,他这才放下手,余光无意间晃过了手背,又顿然一滞。
李鹤衣的手骨节分明,皮肉皙白细腻,下方隐隐伏着几条黛色的筋络,瞧着漂亮又有力。
唯有虎口处不同,那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小片细鳞。
银色的鳞片,边缘微微泛红,在白净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李鹤衣的脑子有一瞬间完全空白。
然而再一眨眼,那细鳞却又不见了,手背上光洁一片,一切仿佛都是错觉。
他一动不能动地僵在原地,浑身冷透了,分不清是被雨淋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李鹤衣?李鹤衣!”
直到叶乱叫了第三遍,李鹤衣才回神,听见他喊:“易容……没了!”
李鹤衣还没彻底从怔忡的情绪中缓过劲来,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胡乱地摸了摸脸,立刻变了表情,二话不说直接奔向丹坊。
中途被急着躲雨的路人撞了个正着,对方正要破口大骂,结果看清他的模样后,声音一下卡在了喉咙里,呆呆道:“你,你……”
李鹤衣却不敢耽误,压低箬笠挡住眉心的朱砂痣,绕开这人后快步走开。
易容丹失效得猝不及防,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原因,连叶乱都似乎被惊得不轻:“原来你长这样,我算是明白了……”
李鹤衣也不懂他明白了什么,哑声道:“…闭嘴!”
眼见着不远处就是丹坊,前方却迎面走来一队太奕楼的仙卫,脚步仓促纷乱,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李鹤衣低声骂了句,将叶乱塞回芥子镯,自己则旋身闪进了路边的小巷内。
十几个仙卫匆匆跑过时,李鹤衣听见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话。
“魔修…杀了……不止一个……”
“…不能让他跑了!”
看来阗都城内也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太平。
不过这就不是他现在该挂心的事了。
确认仙卫们彻底离开后,李鹤衣才稍稍抒了口气。
刚要走出巷子,他却察觉到不对,旋即听见身后响起一道近乎低喃的呼唤:“……李鹤衣?”
第10章 疑是故人来(二)
李鹤衣刚迈开的步子停住了,定定地站在原地。
听见这声音的瞬间,他如受当头一棒,众多繁乱而陈杂的记忆涌入脑中,甚至不需要回头,就已经知晓了来人是谁。
——王珩算。
“…真的是你。”
王珩算语气放得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一般,两眼一错不错地看着李鹤衣。
他费了很大功夫才按捺下内心翻腾的情绪,有些生涩地开口:“那天在街上果然不是我的错觉……你怎么突然来汴中了,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李鹤衣不做声。
王珩算受不了这样的冷待,向前一步道:“是不是因为……”
他话没说完,李鹤衣突然拔腿便跑!王珩算一愣,立刻追了上去。快到巷口时,李鹤衣掐准机会,一记劈掌打翻了旁边的杂具木板,将后方的王珩算噼里啪啦砸了一身,伤害不高,却实实在在绊住了手脚。
“你等等!”
王珩算一边喊一边掀开乱七八糟的木板,但刚出巷口,又被旁边铺子跑出来的店家和伙计拦住了去路。
店家气势汹汹:“嘿,撞坏了我家的东西还想跑,看我不……王、王二公子?!”
王珩算却没空跟他们周旋,迅速环顾四周,看见了李鹤衣的背影,立刻推开几人跟跑过去。
阗都设有特殊的上古阵法,禁用轻功。王珩算对城内地形又比李鹤衣更熟悉,按理而言,很快就能将人追上。但李鹤衣实在太会跑,动作迅敏矫捷,游鱼一样在闾巷之间穿行。每当他快要追上时,总会被李鹤衣借着雨天湿滑和路人经过的机会甩脱,追了半天,竟然连人的衣角都没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