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就要追丢了,王珩算直接喝道:“少阳!”
他腰间的螭龙乌漆剑震鸣一声,竟自发出鞘,雪亮的寒光噌一声破空飞出,直掠向前方的李鹤衣!
然而只剩几尺之距时,李鹤衣侧头厉斥:“滚!”
少阳剑立马刹住了前冲的势头,原地调转剑尖,逃也似的飞了回去,眨眼之间归鞘装死。
王珩算气结,怒拍剑鞘痛骂:“你这没出息的废物!”
少阳剑委屈不可言,只能嗡嗡两声。
这死怂的窝囊剑是没指望了,只能靠自己。王珩算低念咒诀,几道绳索般的流光飞向李鹤衣,却被后者闪身一一躲过。他不死心,翻手又掐了几个诀术,近百张云罗虹索尽数倾出,总算缠中了李鹤衣的手腕。
云罗虹索乃是灵气凝实之物,轻盈而虚无,李鹤衣挣了半天也挣不断,脸色彻底敛了下来。
…真是没完没了。
“你怎么总是见了我就跑。”王珩算眉峰拧聚,“之前分别时我们就说清了,我不会再纠缠你,但这么多年不见,你连心平气和谈一谈的机会也不给我了吗?”
李鹤衣拽着手腕上的虹索,讥讽:“这叫不纠缠?”
王珩算一哽,目光飘忽了下,却也没松开虹索,道:“若是你一开始没跑,又何至于此。”
李鹤衣回以冷漠的乜视。
借此机会,王珩算才好好将他端量了一番。
但越是端量,脸色便越不好看,到最后几乎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怎么会折腾成这副样子?还一个人跑来这么远的地方,那个人呢,为什么没跟你一起来?”说到后面,王珩算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居然就放任你这样不管,他是死了吗!”
李鹤衣无动于衷:“你在说谁。”
王珩算一怔。
他说的还能是谁,李鹤衣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看李鹤衣的表情毫无波澜,又不像是在开玩笑,王珩算不免想到一种极好的猜测:难不成那人真的死了?
真是苍天有眼!
他心思立刻活络起来,面上却不显,反而端正了神色和仪态,负手矜庄道:“无论如何,先跟我回太奕楼再说,这雨快下大了,你小心受凉染上风寒。”
李鹤衣却不动,王珩算没办法,只好朝他走去。临近时,两人头顶的青瓦屋檐却轰然崩塌,众多瓦砾与碎木如流瀑一般倾泻而下!饶是王珩算反应快,及时支起了剑气屏障,也难免被激起的沙尘迷住了眼睛,一时呛咳不住。
待到烟尘渐渐散去后,王珩算表情微变。
——李鹤衣又跑不见了。
所幸的是云罗虹索还没断,他循着虹索的指向快步流星地出了巷子,结果一拐弯,迎面撞上个撑伞的人。对方身形丝毫未动,王珩算却被撞得一个趔趄,捂住生疼的额头叱责:“没长眼睛吗!走路不会看?”
对方语气淡淡地道歉:“没看见,对不住了。”
这是什么态度?除了李鹤衣,旁人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跟他讲话。王珩算正想发作,见这人眼上蒙着黑布,还真是个看不见路的瞎子,火气又去了一半。
况且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追人,于是他不再追究,只离开前多看了这人两眼,觉得似乎有点眼熟,但也没时间多想,继续去寻李鹤衣了。
云罗虹索七拐八拐进了几个巷子,走势也越来越刁钻,一会儿飞上房檐,一会儿窜过墙隙。直到最后导向一处死路,遁进一堆废弃的箩筐内,王珩算才终于意识到不对。
“……李鹤衣?”
杂乱的箩筐动了动,下方冒出一个湿漉漉的猫脑袋,朝他“喵”了一声。
虹索的另一端就系在猫尾巴上,正晃悠悠地摇来曳去。
……被骗了!
王珩算气得咬牙切齿,立刻放出神识四下搜索,试图找到一丁点李鹤衣残留的气息,但一无所获。不多时,巷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是太奕楼的仙卫寻了过来。
看见他后,众人宛如看见救星:“二公子,可算找到你了!”
“南坊出事了,死了不少人,阁主唤您立刻回去!”
王珩算攥紧了拳头,手背上暴起虬结的青筋。
到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手,挥手撤去了云罗虹索,冷着脸沉声道:“走。”
夜幕低垂,天江平阔,阗都的长街瘦巷都笼罩在细密的雨雾中,楼宇屋舍影影绰绰。
从丹坊出来后,段从澜在街边碰见了一边骂老天一边收货摊的商贩。这次他学聪明了,讲了价,又买了两盏花灯。
等他提着花灯到江边时,这里几乎没几个人影了。因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本该繁华热闹的灯会泡了汤,江面上只散着几盏孤零零的河灯,被雨打得漂零不定,忽明忽暗,如同断了梗的死萍。
河畔的廊桥上也冷清无人,只桥栏边倚坐了一道人影,枕着不休不绝的雨声。
段从澜收伞走近了,那人才微微有了动作,掀起披罩在头顶的外衣,露出一张脸来。
李鹤衣浑身都被淋湿了,凌乱的乌发一丝一缕地贴着皮肤,脸也是苍白的,衬得眉心那一点砂痣分外惹眼,红艳又靡丽,像渗出的血珠,轻轻一碰就会滴落下来。
他没什么力气地问:“买到了吗?”
段从澜将一个瓷瓶交给他,李鹤衣这才有了点精神,取瓶中的易容丹吃了下去。片刻后,他清丽的眉目就仿佛褪了色,变得平平无奇,又重回一介不起眼的无名散修了。
李鹤衣摸了摸脸,顿觉安心不少,松了口气。
段从澜放了个涤尘诀,他身上总算不冷了,由衷道:“多谢。”
“你我间不必言谢。”段从澜坐下后才询问,“怎么这样不小心,差点又让人发现。”
李鹤衣将披在身上的外衣裹了裹,蔫蔫道:“我也没想到……这一觉居然睡了两天。”
所以不是易容丹出了岔子,而是他算错了时间——怪不得街上人多,原来今天就是华灯节当日。连这种错都能犯,他最近真是过得太安逸,整个人都懈怠了。
段从澜面有愧色:“也怪我,昨日就该叫醒你的。”
李鹤衣摇摇头:“这与你无关。”
今天要不是段从澜路过救场,他估计真得被带回太奕楼,到时候事情就没那么好解决了。
段从澜似不经意地问:“那个叫王珩算的人,为什么会缠着你不放?”
李鹤衣静了下,答:“和你之前说的一样,他跟我的确认识。”
段从澜:“可是你之前分明没认出他。”
李鹤衣心中踟蹰片刻,还是选择了如实坦白:“我失忆了。”
段从澜表情果然有了变化,语气略显疑惑:“失忆?”
李鹤衣简单交代了一番自己与叶乱相遇的过程。
“…总之,除了几十年前的经历,近些年的我都不太记得清了,也包括王珩算。”他神情有些复杂,“直到刚去买丹药的路上又撞见他,这才记起来一些事。”
开端和云崖所说的坊间传闻相差无几。
李鹤衣去江南采药时,捡到了重伤的王珩算,便拖回家中救治。
这小子一开始以为他别有所图,又提防又抗拒,药都打翻了好几碗。但李鹤衣救过不少更难沟通的妖兽,也习惯了,不甚在意地受着,换了一碗更苦更辣更酸的药。
时间长了,王珩算的态度才渐渐软化下来。一面对着他辛苦建的竹屋嫌破喊烂,一面扭扭捏捏地帮着打理菜圃,问李鹤衣以后什么打算,难道就这么在山沟里过一辈子吗。
李鹤衣无所谓,说:“随便。一个人过也是过,两个人过也是过。”
王珩算蹲在篱笆边,手里还绞着一朵被折腾得快要死掉的牵牛花,直直地望着他,眼睛很亮。
“真的?”
“嗯。”
半年后,王珩算彻底痊愈了,并向李鹤衣坦白身世,要带他一起走。
李鹤衣将人拒之门外。
王珩算无法接受,争吵和纠缠持续了数月,李鹤衣连搬了好几个地方,都被寻上了门。最后他觉得烦了,干脆主动去找了太奕楼的人。
王珩算被强行打晕后押回了门派,李鹤衣损失了一截被硬生生拽断的袖子,日子总算清净了。
一些细节李鹤衣没说,只三两句话概括了来龙去脉:救人、分歧和散伙。
他皱眉道:“后来他好像也找过我几次,人正常了点,应该是想通了……今天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净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段从澜声音有些冷:“他说什么了?”
李鹤衣没发现,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只能语焉不详道:“…也没什么。”
段从澜无声看了他半晌,随后笑起来:“原来如此。”
李鹤衣却不懂怎么就原来如此了,真是牛头不对马嘴。
他又道:“其实我也有一问。”
段从澜好脾气地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