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之中的人大约是被吵到了, 紧锁的眉头又拢紧了几分, 不满的挣扎着。
赵行归生怕将他吵醒了,当即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手掌抚在背后有节奏的轻拍。
许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小哥儿渐渐安静了下来,双手抵着他胸膛埋着脸,再次睡沉了过去。
赵行归心软得快化成一汪春水,盯着人看了许久,才终于困意上头也睡了。
翌日清晨,纪星衍醒来就觉得不对劲,睁眼一看,一张久违的俊脸强势撞入眼帘。
纪星衍早就知道赵行归已经动身回来了,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重逢的喜悦弥漫心头,但很快却又被无边的苦涩取代。
大约是回程的路上赶得匆忙没有好好休息,赵行归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疲态尽显。
纪星衍没了睡意,也没有起身,怕吵醒了赵行归,干脆就这么睁着双眼盯着他看,细细的描摹着他的眉眼,仿佛要将他的样貌刻入骨血之中。
直到日上三竿,赵行归悠悠转醒,还未睁眼便本能的想抱着怀中的人蹭一蹭温存一下,却在下一瞬发现怀中早就空了。
睁眼看去,身旁是空的,房内也没有他想见之人的身影。
院外传来吵杂的声响,仔细一听,是饭馆已经到了开张的时候,死士和小二们都忙碌了起来。
他自小习武耳力极好,从嘲哳的声音之中轻易的就辨识到了属于纪星衍的嗓音。
他正好声好气的与成峰争辩着,说自己已经病好痊愈了,可以下厨帮忙,但成峰态度坚决说什么也不同意。
两人正僵持着,谁也说不动谁。
赵行归脸色一沉,只觉得自己走了大半年小哥儿变得不乖了。
赚钱再重要,能有身体健康重要?
他当即起床迅速穿上衣服,带着几分怒气,快步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厨房门口,成峰双手大张拦着,虎着脸,气呼呼的瞪着纪星衍:“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身子没养好之前,休想踏进厨房半步!”
纪星衍满脸无奈,软着嗓子道:“师父,我真的已经病好了,昨日大夫都说可以停药了。”
“我好着呢,没你们想得那么脆弱。”
说着像是怕成峰不信,还特意转了圈表示自己活蹦乱跳的没有大碍。
成峰冷笑:“去去去,药是不用吃了,但大夫可说了你身子亏空得厉害,少不得要养伤十天半个月。”
纪星衍见说不动他,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自己歇着身上的活儿可就全落到成峰和柳哥儿身上了,他怕两人也累倒了。他也不多做什么,就帮着打打下手减轻一下重担。
成峰油盐不进,嫌弃的摆手:“去去去!打下手有小路子和竹笙,没你插手的份儿,你该好好休养就休养去,少来这儿给我添乱!”
说罢,成峰后退一步,当着纪星衍的面儿,砰一声将厨房的大门关了起来,为了防止他闯进来还特意上了门栓。
吃了闭门羹的纪星衍眨巴着双眼,最后只能无奈叹气。
他是真的已经病好了,虽然还有些胸闷气短,但不至于虚弱到做点事情都不成。
他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这一躺就是八九天,身子骨都躺硬了。
除此以外,纪星衍其实也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赵行归,想要借着忙碌的借口来躲避,能拖一时是一时。
躲逃避的愿望落了空,纪星衍焉头焉脑的耷拉着眉眼,刚转身往前走两步便一头撞进了气势汹汹赶来抓人的赵行归怀中。
纪星衍吓了一跳,本能的往后退开,只是刚动一下,眼前景色便天旋地转的,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被赵行归拦腰抱起。
只见赵行归面色阴沉,横眉竖眼,十分不悦的数落他:“走路怎么不好好看路?本来就是大病初愈,这要是再摔了可如何是好?”
“我不在你身边你就是这般照顾自己的?”
赵行归第一次对他摆了冷脸说了重话,纪星衍先是受了惊,随后控制不住的觉得委屈。
他憋着一口气,将脸撇向一边不愿理赵行归。
赵行归见状放软了态度,抱着人快步往房间走去,行走间低声下气的哄道:“抱歉,我不是有意凶你,只是因为太过担心才会一时失言说了重话。”
“你若是委屈,尽可对我发脾气,打也行骂也好,别气坏了身子。”
赵行归情真意切的道着歉,纪星衍瞬间就消了气。
但他并不是因为生气才不理赵行归,而是因为横距在两人之间的,仿佛天渊之别的身份差距。
他到底是没有表现出抗拒,由着赵行归将自己抱回了房。
赵行归将他放回了床榻上,而后转身去关房门。
纪星衍盯着他的背影,嘴唇抿紧成直线,眼中神色复杂。
从赵行归离开到归来,两人分别了半年之久,说不想念是假的,他无时无刻不盼着重逢,但前提是他没有猜测到赵行归的真实身份。
赵行归答应过他,等京城的事情了了,回来就与他坦白真实身份。
纪星衍不知该如何面对,心中存了几分侥幸,想着自己猜测的是错的,赵行归只是一个普通的有钱人家的少爷,更怕猜测成真。
九五至尊的身份太过尊贵耀眼,他万万高攀不起,也不愿从此以后被关在那深宫之中,与那些后宫佳丽争夺他一点点可怜的宠爱。
与其如此,他宁愿断得一干二净,就当他的行归哥已经死了,往后余生都在这边陲小镇之中守一辈子活寡。
纪星衍心中哀伤不已,鼻尖泛了酸,等赵行归转过身折返时,又瞬间掩饰了眼底的落寞,换上了温和柔软的假面。
他伪装得很完美,但赵行归太了解他了,哪怕只是一点细微末节的变化都能猜测到他心中所思所想。
纪星衍在抗拒他。
赵行归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恐慌。
运筹帷幄的皇帝陛下第一次感受到了事态脱离掌控的不安。
他定定的站在原地,神色晦暗的看着纪星衍,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开口辩解才能让对他失去信任的小哥儿回心转意。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沉重压抑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最后还是纪星衍受不住,逃避似的垂下了眼帘。
赵行归莫名的问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纪星衍怔住,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反应太过冷静平淡,可越是如此便越让人心惊。
赵行归急了,快步走上前来单膝跪纪星衍身前,从下往上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紧紧的握着他的手好像松开一点他就飞走了似的。
他说:“我可以解释,我不是有意瞒着你……”
话还未说完,纪星衍却打断了他。
只听纪星衍平静的开口问道:“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也能理解你的苦衷,我只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所以……你到底是谁呢?”
岌岌可危的维持着假象的砂纸被捅破,两人谁都不好受,一个害怕失去无法挽回,一个害怕得到不想面对的真相。
赵行归向来是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的性子,可面对纪星衍的质问却失了声。
他当然可以继续哄骗下去,以小哥儿的性子无论他说什么都会信的,他甚至可以丝毫不顾及小哥儿的意愿强行将人带走,但他最终还是败下了阵来,妥协的说出了真相。
“我是禹朝的皇帝。”
那点可怜的侥幸被彻底打碎,纪星衍痛苦的闭上了双眼,用力的抽出被握着的手,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姓名呢?也是假的吗?”
赵行归慌忙道:“不!不是假的。除了身份作了隐瞒,其他一切都是真的,对你的爱和疼惜也是真的。”
纪星衍失了神,久久不语。
赵行归心急如焚,像等待审判的囚徒,极力表明自己的心意,可越努力就越像那掌中握紧的流沙,明明已经拼命的攥紧,却还是从指缝之间一点点的溜走,想要挽回却无能为力。
纪星衍仰着头,将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从袖袋之中取出一封准备了很久的信递到了赵行归面前,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他说:“赵行归,我们和离吧。”
第65章
“我绝对不同意和离。”
“你与我成了亲, 你就是我唯一的皇后,除了你谁都不行。”
那日两人不欢而散,纪星衍坚持要和离, 赵行归却说什么都不同意,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无法改变对方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