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依旧形影不离,只是都冷着脸谁也不说话, 气氛压抑到了极致。纪星衍对赵行归视如无睹,而赵行归则守在他三步开外, 不靠近也不远离。
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闹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纪星衍脾气好又温柔,但十分的有主见有原则, 一旦认定的事情轻易不会更改。
死士们暗地里为陛下捏了一把汗, 只盼着他早些把人哄好,殊不知赵行归本人比谁都心急, 却又拿纪星衍一点办法都没有。
无论他如何死皮赖脸放低姿态,小哥儿铁了心要与他一刀两断, 他至今不明白纪星衍为何能够如此绝情。
明明他们两人两情相悦, 仅仅只是因为他是皇帝, 就一点机会都不给直接宣判了他死刑?
如此的不公平,也不讲道理。
赵行归心里难受, 纪星衍又何曾好过?
往日爱笑的人脸上没了笑容, 像一具没了灵魂的空壳。
两人闹的僵硬, 其他人也不敢触霉头, 也跟着不痛快。
整个后院连着几日的低气压, 最后是成峰先受不了了。
他不知道纪星衍夫夫俩到底在闹什么别扭,但作为过来人他可看得分明,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在意对方。
既然如此在意, 又何必让彼此痛苦?
当天打烊后,成峰冷着脸将狗皮膏药似的赵行归强行撵走,拉着纪星衍回了自己的房。
赵行归被撵了还是巴巴的跟到门口,吃了闭门羹也不肯离开,固执的等着纪星衍出来。
在他身后的暗处,死士们挨挨挤挤的靠在一起,一个个抓耳挠腮,不知该如何才能替陛下分忧。
“都说夫夫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矛盾是做一次解决不了的,一次不够就两次三次。”
“不如我们给帝后下迷情散,等翻云覆浪巫山云雨后,说不定就和解了呢?”
赵二依旧稳定发挥,出了个馊主意。话刚说完,后脑勺就挨了赵大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赵大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骂:“你就收了你那神通,少给陛下添乱吧!”
赵三指指点点,满眼嫌弃:“就怕药下了,帝后醒来更加生气,到时候连让陛下跟着都不给了,看你怎么跟陛下交代!”
其他死士也是一脸不赞同。
赵二吃了瘪,嘀嘀咕咕的说那你们有能耐,倒是出个主意啊。
门前化身望夫石的赵行归仿佛没听到身后死士们窃窃私语,但一颗石子突然从地上震起,直直朝赵二脑袋砸去。
背对着的赵二躲避不及,等察觉回头时已经晚了,脑门被砸破了皮出了血,乌青了一片。
这回他是彻底老实了。
房间内,成峰好声好气的询问缘由。
“那小子是本家有妻妾了?”
纪星衍摇头,成峰又问:“那是他父母不同意?”
纪星衍沉默半晌,道:“他父母双亡,家中兄弟不合,倒也没人会阻拦。”
“那你们二人闹得这般厉害,到底是为了什么?闲的?”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成峰也弄不懂了。
纪星衍不知何如与他明说,怕他得知了赵行归的真实身份后会被刺激得晕过去。
他不肯说,成峰却是铁了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大有他今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就别想从这房里离开了。
纪星衍被念叨了许久,实在是招架不住了,只能叹着气道:“他的身份太过尊贵,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野村夫,高攀不起。”
他并未明着说出赵行归的身份,成峰沉吟半晌,试探着问:“有多尊贵?难道是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亦或是皇亲国戚?”
商贾之户倒也勉强相配,可若是这两者,那还真是高攀不起。
纪星衍抿唇点了点头:“大差不差。”
那就是了。
成峰恍然,脸上也是露出一丝怅然。
他是在大官人家里做过工见过世面的,如何不知那些高门大户的后宅水有多深?
在这小小的翼城里,他家衍哥儿可以说是十分的优秀,配哪家儿郎都是绰绰有余。可若是配那京中的官老爷甚至是皇室,就如同蜉蝣撼树的蝼蚁,莫说高攀了,连肖想都成了一种罪过。
无论是身份还是家世底蕴,皆是云泥之别,不是说想跨越就能跨越的。
说句难听的,他们这种卑贱的出身,连给那些贵人当通房的婢子都不配,更别说风风光光嫁进去做当家的主母。
即便是排除一切嫁了进去,其他世家之人的鄙夷目光,人前人后的流言蜚语,戳着脊梁骨的瞧不起,随随便便一个都能杀死人。
像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能娶上一个妻子夫郎是幸事,成了亲就是两个人过一辈子。那些高门大户三妻四妾却是常态,衍哥儿这么个脾气软又心善的嫁进去,怕不是不知要受多少气遭多少磋磨。
如此,倒也真不怪衍哥儿这般决绝,甚至还得夸上他一句清醒。
成峰明了了他的顾虑便也不再劝了,抬手摸了摸他脑袋,轻声安慰:“既然你心中有了决断,那就去做吧,只要日后想起不会后悔就成。”
纪星衍鼻尖一酸,多日来积压的委屈难过再也控制不住。
他知道和赵行归和离自己一定会后悔,但他又没办法不顾一切的将所有都压在赵行归的身上。
成亲一年多正是新鲜稀罕的时候,蜜里调油个几年,十年,十几年,那么以后呢?谁能保证真心一成不变?
他没有顶好的家世,容貌只算得上个上乘,比他好看的大有人在,又不会工于心计。
常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说不定被算计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赵行归是皇帝,要为皇室开枝散叶,要平衡底下的大臣氏族,就注定了会有后宫三千,绝对不可能只有他一人。
赵行归爱他时他是掌上明珠,一但不爱了随时能抽身,而他却是孑然一身,一但失了赵行归的宠爱便也失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到那时候他又当如何?
总会有人会代替了他的位置。
纪星衍不能不去想,也不得不去想。
他赌不起。
赵行归站在门外攥紧双拳,无比痛恨自己听力为何如此之好,不仅将小哥儿伤心欲绝的啜泣尽收耳中,也将两人的谈话一字不差的听了个全。
此前他不懂小哥儿的不安,如今却是懂了,他甚至无法指摘什么。
小哥儿的抉择并没有错,是本能的趋利避害。
朝堂之上,他是说一不二的帝王,所有人都得匍匐在他脚下看他脸色生存,可在纪星衍面前,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纪星衍哭很久,哭到累了直接睡了过去。
赵行归悄悄的进了门将他抱走,那珍而重之呵护至极的模样,谁见了不感慨一声情根深种?
这都什么事儿啊,只求两人早点做个决断吧。
成峰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忍住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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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儿哭肿了双眼,鼻尖通红,小扇子似的睫羽上挂着未干的泪水,双手紧握着,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着身体。
那是极为不安的姿势。
赵行归坐在床榻边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乌沉沉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看就看到了天亮,像那干枯朽化的枯木,一打眼看去瞧着怪吓人的。
纪星衍醒来睁眼时被他吓了一跳,因为彻夜未眠,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颓废,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很熠熠生辉的,很亮。
“醒了?”
纪星衍一动,盯着他出神的赵行归立马就注意到了,因为一夜滴水未进,嗓音变得沙哑粗粝。
纪星衍原本是不想同他说话的,但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声若蚊呐的问了一句:“你一整夜没睡吗?”
赵行归愣了一瞬间,而后嘴角疯狂上扬。
“没睡。”
“我惹了夫郎生气,又哄不好夫郎,哪里还有脸面睡?”
他可怜巴巴的睡着,俯身躺下,下巴贴着纪星衍的侧脸轻轻挨蹭,像只做错了事讨好主人的狼犬。
若是身后有尾巴,早就摇到天上去了。
纪星衍一边躲避一边心里犯嘀咕,他不过是同情心泛滥问了一句,又没有说要与他和好,更没允许他靠近亲昵,这般厚颜无耻的就贴了上来,还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再说了,他又没有不给赵行归上床睡觉,这样枯坐一整夜,是折磨在自己,还是演苦肉计给他看?
纪星衍憋着一股火气,恼赵行归不爱惜身体,也恼自己轻易就心软。
“走开,我要起床去了。”
他将粘人的男人推开,原以为对方会不肯,没想到轻轻一推,男人就顺势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