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站在任平安面前时,眸色是一如与任平安初见时别无二致的漆黑明亮,可眼神却是多了些疼惜味道,他滚了滚喉结,唤他:“平安老师……”
任平安原本呆愣的目光里,因为这一声唤,不知怎么就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隔着那层雾气看着夏野那顶乱蓬蓬的自来卷,心里那处不知名的荒芜瞬间青草再生,变得生机盎然起来。
草在绿,花在开,蝴蝶飞舞,夏蝉低鸣!
他胸口发涨,涨得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逃走一样,他整个人便只能顺从心的方向,向夏野走去。
只是眼神不够缓解平复他的心,他抬起右手放在夏野的脑后顺了顺,手掌顺着对方脖颈小心缓慢地移到他胳膊上用来固定的夹板上,停留片刻又将夏野的衬衫解开了。
夏野没有拒绝,目光跟着任平安的手指落在左胸腔的手术切口上,隔着大片的无菌敷料贴,任平安像是在感受夏野的疼痛一样。
“已经拆线,好了。”夏野被任平安小心翼翼的态度弄得耳朵尖都泛起红来,心脏像是在任平安的指下跳舞一样,贴近后马上又轻盈的离开。
这句话倒像是成了催泪弹,任平安的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地面上,错开夏野替他擦泪的手后,自己快速抹了两把,低沉的嗓音蒙着一团水汽说:“对不起,你手术那天,我没等你出来……”
任平安对自己的选择一直耿耿于怀,他后悔可他也明白,就算时间倒拨回去无数次,他也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爱上夏野的那个瞬间,终究抵不过他求而不得的三十二年,他只能道歉,可那些理由无论是什么他自己都会觉得像是蹩脚的借口。
“知道你不打招呼就离开的时候,我确实气死了。”夏野的右手搭在任平安的左臂上捏了捏,“不过,我已经原谅你了。”
夏野隔着自己的左臂,单手拥抱任平安,两人肩颈相交时,回应夏野的是落在他背后的大片潮湿。
“难过就哭吧…平安老师。”夏野的清澈的嗓音染着浑浊,又往任平安的怀里凑了凑。
陈羽回来的时候正撞见这一幕,他开了门,人却没再往里钻,手里捧着一大捧百合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任平安便从会议室出来了,如果不是眼睛还红着,没有人知道他哭过,陈羽见状反而松了一口气,这几天他没有看到老板掉过一滴眼泪,一颗心一直是提在嗓子眼在工作。
陈羽看完任平安,又瞧了瞧夏野,对于这两个人会有感情发展,他倒是没有太多意外,毕竟起初项目对接时,夏野对《生命狂想》的过分积极就让他察觉到了他对任平安的爱意,只是那人口口声声说着崇拜反倒让陈羽怀疑起自己来。
而任平安的理想型一直都是夏野这种富有生命力的野蛮与阳光的人。
“取回来了?”任平安看陈羽的眼神在他和夏野之间转,莫名觉得不大自在,没有了以往带着人留宿雾色时的坦坦荡荡。
陈羽立马端起专业助理的职业操守:“取回来了,已经放回102了,我取东西时,墓园那边去祭拜的人已经都离开了,老板现在过去嘛?”
任平安别扭的用他的疏离与冷漠,把不大自在的情绪藏了起来,一边从陈羽手中接过那捧百合一边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开车去。”
离开时,任平安伸手抓了夏野手腕,不准备给对方离开的机会,并用他刻意放慢后的步伐,压着夏野那大开大合天地辽阔的步履,慢慢地走出教学楼,走向那辆车,带夏野去见任平安自己想见的人。
快到车旁时,任平安才恢复自己正常的步伐,提前走到副驾旁拉开车门后,高大的身体站在车门外前倾不少依靠在漆黑色的捷豹轿车旁,抱着百合的手指尖虚虚勾在车门上沿,另一只手实实在在放在车门边梁下,用下巴指了指车内对夏野说:“上车。”
他的动作流畅潇洒,白衬衫黑西裤捧着百合干干净净立在黑色轿车旁,透出一种利落的优雅来,使得夏野怔住片刻,才走过去。
上车前,夏野认认真真向任平安道谢:“谢谢平安老师。”
视线里瞥见因为任平安的动作而变得稍显凌乱的几缕发丝,正毫无章法的在他白色衬衫上蔓延开,像是要爬满夏野的心房一样,以至于他已经忘了此行的目的地是墓园,他不合适去要拒绝的事。
夏野抬起手,把任平安的低马尾顺了一下后坐进了车里,手里抓了一把任平安发间的淡淡木质香味。
在任平安也坐上车后才后知后觉,耳尖像是被宁城这散不尽的高温与闷热烫熟了一般。
启动车子后,任平安听着安全带未系的提示音,提醒夏野“安全带”时,夏野还没有从刚刚替任平安顺马尾的后知后觉里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的“啊?”了一声。
任平安没有说话,缓缓把车子停在路边,探身过去帮夏野系好安全带后,才继续开他的车。他的动作太过自然,和刚刚替他顺发的夏野一样自然,引得夏野瞧了他一眼,便赶紧移开视线去看窗外倒退的树,天上行走的云。
没有音乐,没有交谈,只有车辆运行和车载空调运转的声音揉在百合花的香气里。夏野尴尬得脚趾扣地,任平安却神情淡然,车子开上高架时,任平安才沉着嗓音问:“怎么这么急着赶回来?医生怎么说?”
夏野看着窗外,眼球转了两圈,才答:“家里有事情啊!医生说可以坐飞机,我们就赶回来了……”他的语气最开始还在涓涓流淌,后来渐渐弱了下去,像是蒙娜丽莎耳畔的那一抹白。
任平安瞟了他一眼,喉结混了半天才继续问:“胸口怎么样了?”
夏野转过头朝任平安笑了笑,避重就轻地安慰任平安说:“骨头接上了,不严重。”
任平安转头看了他一眼,双唇分开一条缝后又紧紧抿在一起,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紧了又紧,却没有继续说什么,夏野也讪讪地没有再开口。
下了高架,转过几个路口,夏野慢慢看清墓地的名字,才想起来平安老师是带着自己来了墓地,出声问道:“平安老师,我来…不合适吧?”
任平安没应声,下巴紧紧绷着把车开到墓地停车场停稳后,取了花给夏野开车门,低沉的语气里带着僵硬说:“下车。”
夏野看着任平安脸上蒙的一层难过,没有再提合不合适的问题,不发一言地跟着任平安来到了郝春杰的墓前。
墓碑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齐肩发,杏眼平眉间透出一种刚毅来,唇角和目光中却都盛着慈爱,反倒有种叫夏野说不出的落寞。
任平安蹲在墓碑前把前来祭拜过的人留下的花又码了一遍,黄白相间的菊花被他全都挪到了一旁后,才把怀里那捧花朵开得特别茂盛的百合放下去。
墓碑特别高,即便身高接近一米九的任平安蹲下,也得仰视墓碑上的照片,但他喜欢这个角度,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在夏野眼中那张带着落寞的脸,像是为她抚着鬓发一样。
“郝姨说,她捡我的时候,我也就不到两个月,天寒地冻的也不哭也不闹,攥着拳头不吭声,她还以为我死了。”任平安看着照片对夏野说完便站直了身体,看了对方一眼后,在对方含了些水气的目光里,抬手轻轻握着他的右手腕,将人带到自己的身边。
把夏野带到郝姨的墓前,和他一起站在这里的瞬间,任平安的心才感受到一种饱满来,像极了过往他观察过的那些马上破茧而出的飞蛾。
人是一种高级动物,也许和飞蛾一样,有属于人类自己的破茧与进化。
“还好那片林子离县城不远…”任平安看着郝姨的墓碑,握了握夏野的手,继续说:“我把你送到医院时,医生说再晚到一会儿,你就没命了…”
“也是你命好,县城里有医疗援助队,不然我都不敢想。”
“我也命好,就好了那么一次,被郝姨捡到了。”
“小的时候郝姨经常把我带在身边,后来长大了,会说话了,总是叫她‘妈妈’,她总是不让叫,说她不配。”
任平安笑了一下,夏野安静又认真地在听自己讲话,没来由得令他心上松了紧张,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说话,像是关闭多年的闸口骤然开放泄洪一样东一嘴西一句:“小时候不懂配不配,我追着郝姨喊‘妈妈’到大概四五岁,早熟,懂事了,总觉得是我不努力,才换不到一声‘妈妈’,所以我特别努力,学习好,干活还勤快。”
“我是最近才知道一些缘由,郝姨原来有过一个自己的孩子,只是不知道怎么没了。”
第32章 手术
夏野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不是个聪明人,朋友对他的评价也多是老实、阳光、清澈、单纯这样的词,他说不上讨厌却也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智商情商都格外优秀的人,那样的自己应该会比此刻的自己做得好上很多很多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