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你决定,是烧了它,还是留下它。”
凯瑟琳哭着抱住了母亲的腿,一遍遍哀求她不要离开自己,不要丢下她,眼泪从未如此汹涌地流淌下。
向来严肃冷静的魔女,索兰德的家主垂着眼看了自己的女儿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摸了摸凯瑟琳的头,轻声道。
“我亲爱的孩子,你知道的,我做出的选择从未改变过。”
凯瑟琳听见莫娜跟自己说。
“凯瑟琳,我要带你的母亲回到她的故乡,我要在那陪着她。”
眼泪一颗颗落下。
凯瑟琳摇着头,她望着母亲平静的眼瞳,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一点生机都没有。
凯瑟琳清楚,她分明是要去追随母亲的脚步。
那之后,凯瑟琳常常懊悔,是不是只要她学得慢一些,不要这么聪明,母亲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她了。
可是……她又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明明,明明莫娜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
魔女的生命,和精灵一样漫长而孤独。
最终,凯瑟琳只是松开了攥着母亲衣角的手,她留下了那本笔记。
里面不仅有魔药的笔记,还有伊莲零散的随笔日记。
“凯瑟琳今天问我,为什么苹果树不结果,我想告诉她,因为我们都是离家的树。”
“旧城区那个叫玛丽的女人,她的孩子快死了。可是我用尽办法,也只延长了三天的生命。她跪下来感谢我,可我只感到无力。如果在魔女的岛屿,如果有完成的魔法传承……”
“凯瑟琳的魔力天赋很高,比我和莫娜都要强。但我感到不安,在这个地方,强大的魔力不是祝福,是诅咒。”
后来,姐姐梅林提出让她加入审判所。
那个雨夜,凯瑟琳抱着母亲的笔记本,望着窗外的苹果树在暴雨中飘摇,忽然明白了母亲日记中的无力感。
顺从规则,成为规则的一部分,才能够苟活。
但那样的话,索兰德家将永远成为一株无法结果的树。
她拒绝了梅林,选择了兰蒂斯学院。
在学院里,她第一次听到了自由神会这个名字,一个秘密的小团体,成员大多是像她一样来自圣和帝国被压制的年轻法师。
他们快乐地学习着圣和帝国被称为禁忌的知识,甚至开始幻想一个魔法自由的世界。
后来,她成为了这个团体的会长。
因为她足够冷静,善于在教廷严密的监视网中寻找到缝隙,懂得如何把禁忌的知识伪装成无害的学问。
遇见西尔维娅·温莎,实在是个意外。
这个阿拉贡帝国来的贵族小姐,就像一颗鲜红的苹果,莽撞地坠落在凯瑟琳谨慎经营的世界里。
她太大胆了,完全没有规则约束下长成的小心翼翼。
不怕在满是神学典籍的图书馆里,笑嘻嘻地问她:“凯瑟琳,你们魔女真的和精灵一样长寿吗?”
还任性娇气,明明苹果砸在了自己的头上,她还能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央求自己救她下来。
起初凯瑟琳是警惕的。
温莎家族是阿拉贡的权贵,关系太紧密可能有危险。
但西尔维娅有种奇特的亲和力,会对她展现的任何关于魔法的东西都真心实意地夸赞。
还会在喝下她调配的魔药时,嬉皮笑脸地说:“凯瑟琳这么聪明,以后一定能做很了不起的事情。”
那是凯瑟琳多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不带任何评判的纯粹善意。
西尔维娅生病时,凯瑟琳喂她喝药,看她脸蛋皱成一团,然后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手里装蔓越莓干的小袋子。
有一个瞬间,凯瑟琳忽然明白了母亲曾说过的一句话,当你关心一个人时,你就会想让她少吃点苦,哪怕只是喝完药后的一点苦味。
她就像以前一样,无奈地将整袋蔓越莓给了西尔维娅。
至少,无论如何,她也不想看到大胆朝自己扔苹果的少女,变成一具空洞的躯壳。
火刑架上,火焰吞没身体时,凯瑟琳没有哭。
不是因为不痛。
很痛,皮肉焦灼的疼,骨骼碎裂的痛。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看着索兰德家族那些年轻的面孔,看到了他们眼中的震惊愤怒,还有被自己亲手点燃的某种东西。
她想,妈妈,我终于理解了。
有些树,注定无法在异乡的土壤上结果。
但如果这棵树的燃烧,能够照亮后来者看清前路,那也是另一种圆满。
在烈焰之中,凯瑟琳闭上双眼,仿佛看到了远处的身影。
小小的自己,被精灵母亲和魔女母亲牵着,蹦蹦跳跳地远去。
抱歉,小维娅。
答应带你去看魔女岛上的金苹果树,我做不到了……
乌列恩·法内塞——银喉鸟
在小的时候,乌列恩曾得到过一只鸟。
那是一只极为罕见的银喉幼鸟,不知怎的从巢穴中掉落出来,被花园的园丁发现了。
银喉鸟是一种生活在荆棘丛中的鸟类。
这只幼鸟有着蓬松雪白的羽毛,颈间一抹银灰色,黑豆似的眼睛圆溜溜的,站在人的掌心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殿下,这鸟活不了的。”园丁恭敬地说道,“它还太小了,不会自己进食。”
乌列恩伸出手,小鸟歪着头,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指尖。
触感细微,痒痒的。
“给我。”他说。
乌列恩将幼鸟养在了自己书房旁的隔间里,用柔软的绒布做了窝。
每日他都会用细镊子夹着泡软的小米喂它。
这是一件极其繁琐的事情。
因为幼鸟需要每隔两个小时喂食一次,夜里也不能间断。
侍从们主动提出代劳,但乌列恩拒绝了。
他轻声说:“它认得我的气息。”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在喂鸟的短暂时刻里,是他唯一不用去思考法内塞家族荣耀和教皇圣子身份的时间。
他只需要看着这只脆弱的小生命,张开嫩黄的鸟喙,吞下他亲手喂来的食物,然后在他的手掌心里满意快乐地梳理漂亮的羽毛。
小鸟的体温透过柔软的绒毛传来,是鲜活温热的,与他常年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这只银喉鸟活了下来,还学会了飞。
但它从来不会飞远,总是在乌列恩打开窗户的时候,落在他的书桌上,啄食他手心的面包屑。
它还会用脑袋蹭着乌列恩的手指,发出细小清脆的啾啾声。
乌列恩给它起名叫珍珠,因为这孩子的羽毛会在阳光下,泛起珍珠般柔润的光泽。
导师发现他在养鸟后,皱起了眉头。
“殿下,玩物丧志。”
“况且感情便是弱点,您的爱是属于大家的,应当公平公正,不可以对任何个体产生偏爱。”
乌列恩垂下眼:“它只是一只鸟。”
“一只鸟,也是生命。而您手中的神权,将来要决定许多生命的去留。如果连一只鸟的生死都能影响您,您如何冷静地裁决异端。”
那天下午,乌列恩打开了窗户。
珍珠像往常一样飞了出去,在庭院中的花树上跳跃。
乌列恩看了许久,然后关上了窗。
他没有再打开窗户。
可怜的鸟儿在窗外徘徊了三天,啄着玻璃,发出焦急的鸣叫声。
乌列恩坐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圣经。
终于在第四天,它消失不见了。
侍从说,它可能被野猫抓走了,也有可能飞去寻找别的归宿了。
乌列恩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在那天夜里,他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那里曾落着一团温暖柔软的雪白绒毛。
后来,乌列恩逐渐理解了导师的用意。
审判者必须如利剑般悬于众生之上,无牵无挂,亦无需悲喜。
他逐渐学会了冰冷的平静,无论是面对血腥的处决现场,还是虚伪的奉承,眼眸深处都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直到他看到了那个少女。
在加冕典礼上,跪在角落的少女好奇地仰头看他,眼神中没有敬畏,只有纯粹的好奇。
像极了小时候那只银喉鸟第一次歪头看他的眼神。
他蓦地回忆起在花园里,这孩子抱着一只黑猫,理直气壮地和他说:“我才不信呢!神明怎么可能这么残忍。”
乌列恩不太喜欢猫,但也称不上讨厌。
只是因为侍从说过,那孩子或许被野猫抓走了也不一定。
可眼前女孩的眼睛太亮了,像是淬满了阳光的绿宝石,比黑猫的眼睛还要漂亮。
而且她伸出柔软的手指,握住他的指尖时,那一瞬的温暖触感,和幼鸟蹭他手指时的温度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