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真以为我死了吧?”
裴诗音转过头,目光精准看向出现在楼道口的裴诗潼。
“裴姨!”宋妙面孔苍白,手紧紧握住栏杆,声音里隐隐有一丝担忧。
——不管是前面的反目成仇,还是刚刚的死里逃生,刺激程度都已经超过了她过去所有遇到危险的总和。
裴诗潼全身湿透,渗透满海水的布料不断往下滴着水珠,她回以宋妙一个“安心”的眼神,看向裴诗音,声音沉静:“我早知道你对我恨之入骨,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索命,很可惜,我不能如你的愿,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第35章 取卵
海风像是凝滞了。
下一秒, 裴诗音不顾肩伤,如一只暴起的猛兽般霍然朝裴诗潼冲了过去,像是要徒手将她撕碎——没有了枪, 她还有多年游走在黑暗边缘的孤勇与滔天恨意。
施青焕经验不足, 但再二楞青, 能被选中参与本次的抓捕任务, 本身能力也不差。此时他已经反应过来, 一个箭步上前,以比裴诗音更加迅猛的爆发力一个抱摔, 咔咔两声,当场将她的手肘关节往后一拧。
肩上的枪伤正不断往外渗血, 滴落在甲板上,裴诗音却仿佛一无所觉, 半跪在地上,不断挣扎着, 眼珠几乎要瞪出,发着颤栗的嘶吼:“你们居然在设局骗我……为什么骗我!看着我希望落空,被人玩弄在鼓掌之间觉得很可笑吗?”
裴诗潼脸上非常平静, 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因为你太了解我, 我也太了解你了。”
裴诗音张着嘴发出剧烈的喘息,眼里的恨杀意骤然升到顶峰, 如果她现在可以上前,哪怕是用咬的, 也会将裴诗潼的血肉狠狠啃下一块来。
裴诗潼说:“腐朽的裴家、专制的父亲,你通通不在乎,可是你在乎你的大哥。你们是一母同胞,裴书庆自大狂傲无能, 你心里对他嗤之以鼻,却也有一份盲目的崇拜。今天你会出现在这里,为的就是给他复仇。如果我不死,你又怎么会表露出真正的自己?”
不知是被裴诗潼的话触动了还是从震惊中缓过劲来,裴诗音渐渐冷静下来,看着已经不那么狂躁,只是眼中的恨意依旧尖锐。
“所以你和我的好‘侄女’串通好了,就为了演一场戏给我看?”她将“侄女”二字咬得重了些。
裴诗潼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宋妙。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裴诗潼很少主动去想起聂霏,她早已分不清自己对聂霏是爱意、恨意,还是愧疚、后悔,亦或是都有。她只是日复一日地按部就班活着,缅怀失去的爱人什么的,太扯了,那是弱者的行为。
然而就在遇到宋妙的那天,裴诗潼才突然惊觉,她从未有一刻忘记过那张面孔。
她这三十年,看似大权在握、风光无限,实则只是在努力营造着一种幸福的假象,就像隔着时光宣告着某种宣言:看吧,没有你,我照样可以活得很好。
只是故人已逝,再也不可能看到了,更不可能回应她的骄傲。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裴诗潼多年平静的生活终于变得支离破碎。她再也按捺不住,动身前往珠舟港。
墓园空旷而安静,墓碑上的相片早已褪色,几株野草从石砖的缝隙中悄然长出。
一切虚幻得像一场梦境,让人不愿打扰。
裴诗潼怔了许久,才蹲下身来,与照片平视,看着相片中那双模糊的黑眸。
“宋妙是你的女儿。”
没有人回应她。
连裴诗潼自己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回应。
把那个人从地底挖出来让她道歉?告诉她做错了事,别想一死了之?
——太晚了,再谈论这些一点意义都没有。裴诗潼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她冷着脸踉跄起身,逃避一般地往回走。就在这时,她听到模糊的交谈声。
墓园青灰色的台阶层层叠叠,在清明细雨中向上延伸。回过头去,宋妙那张与聂霏极为相似的脸出现在视线中。
压抑之中,裴诗潼终于感受到心脏传来针扎般的痛意。
……
“有件事想让你帮忙。”那天前去宋妙家里拜访,裴诗潼一手抚摸着相片,一手把玩着从抽屉里找出的一条陈旧的墨绿色丝带。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反目成仇,我希望你能杀了我。”
在裴诗潼的印象中,宋妙是一个温柔有余、韧性不足的人,但当时她的神情很认真,而非被吓到的讶然:“裴姨,你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只是一个假设罢了。”裴诗潼笑了,顺势将丝带往手腕上缠绕几圈绑去,瞥了眼宋妙,“你太心软了,小心以后吃亏,下次碰到我这种口中说着奇怪的话的人,还是离得远远的好。是是非非,纷纷扰扰,你都应该少掺和。”
她没有深入这个话题,宋妙也没有多问,却没想到,在生死存亡一线时,两人目光碰撞对视,默契地选择相信彼此——
裴诗音挑衅地看着她,嗓音沙哑地笑开:“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她恶心,我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同性恋,不过前女友与别人生的孩子,啧,想想都替你心梗,你倒是宽容大度。”
裴诗潼表现得很冷静:“她的存在,确实是我咽喉里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一根刺。”
闻言,宋妙心脏微微下沉。
她隐约猜到裴诗潼会说什么,在裴诗潼心目中,她应该不会比所谓“孽种”好上多少。
二十多年前惨死的生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离奇的身世……今天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呼啸着涌上脑海,宋妙绷着脸,视线局促地定格在两人身上。
下一刻,她看到裴诗潼一步一步靠近裴诗音:“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却有两个长得那么相像的人,说来讽刺,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认定她与那个人有关。等查清楚她的身世,更是反胃——”
裴诗音嘲讽地勾起嘴角。
直至走到她身前,裴诗潼才停下脚步,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突然说:“你是想听我说这些?”
裴诗音的笑顿时僵住。
裴诗潼说:“我太了解你了,诗音,可以不用再作弄我了,这招对我没用。告诉我,如果宋妙真是裴书庆的女儿,你为什么还要对宋妙动手?”
局面紧张而肃然,轮渡上却很安静,所有人竖起耳朵,眼中难掩对豪门八卦的兴趣。
裴诗音喘着气,艰难地仰起头与她对视,因为疼痛牵扯到气管,她的声音就像破旧的老风机一样粗哑:“能为什么?我大哥就跟我那风流成性的爹一样,不愧是父子,惹的风流债不可计数,这些年我在国外都能碰见与我‘血脉相连’的侄子侄女,她宋妙算得了什么?你倒是跟我想的一样,很在乎她,能顺手杀了她给你添堵,老娘乐在其中。”
裴诗潼轻轻道:“撒谎。”
“你说撒谎就撒谎吧……”裴诗音又哼笑一声,闭了闭眼,“反正在这个世界上,你最了解我,我亲爱的姐姐。”
她大有“我就是不配合,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架势。
裴诗潼盯着她,忍无可忍地抓住她血迹斑斑的背心,将人提溜起来。
就在这时,直升飞机螺旋桨的轰鸣声由远到近,划破了凝滞的空气。机身在低空中摇晃,舱门打开,一道利落的身影从软梯中跃下,同时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因为,宋妙是你的女儿!”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平地上炸开,所有人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扯住神经,表情僵硬在脸上。
处于风暴外圈的施青焕、何然率先反应过来。
“组长!”
“你终于来了!”
看见江思函,宋妙眼睛亮了一瞬,原想小跑过去,却猝不及防地愣在原地。
裴诗潼手指颤抖,她转头看向江思函,平日的冷静荡然无存,深吸一口气,才足以发出声音:“你、说、什、么?”
江思函一边走近,一边松开发圈,将凌乱的长发重新扎紧。她颈窝处的线条因为动作而微微加深,盛了更多的光影,
江思函没有卖关子:“三十年前,裴氏制药曾秘密牵头启动合成人类卵子基因组计划。”
“我知道,这个计划是当时的公司元老和裴书庆一起制定的,目的是合成创造基因,修补疑难疾病。虽然这些操作都是在培养皿中进行的,不会、技术上也无法真制造出婴儿,但因为伦理和监管问题,这个项目最终不得不终止。”裴诗潼闭了闭眼,因为气血上涌,她的嗓音都微微颤栗,“这和我,和宋妙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