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思函说:“有关,因为宋妙就是因这个计划才出生。”
仿佛无形中有一只手按下了暂停键,连海浪都集体噤了声,四周陷入了更大的沉默中。
“不久前,我在裴氏制药废弃工厂中找到了一份资料,里面有关于聂霏自愿参与计划的合同书,而卵子另一方的供给者,正是你——”江思函顿了顿,“取卵这么重大的事,你应该有印象。”
裴诗潼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苍白得血管都似要从额角透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原来……居然,这样啊……”
是的,她记得。
在那个压抑的午夜,她躺在手术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长针推进身体里,冷汗淋漓而下。
“四小姐,别怕。”慈祥的老医生轻声安慰她。
她咬着唇,不吭声。至于医生要干什么,做什么试验,这不是她能够关心的事,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声的服从。
现在想起来,那根针刺穿皮肤,深入腹腔,短短半夜就痛苦到难以承受的地步。那聂霏呢,她在这个试验中又受了多少苦?当她看见她愤恨的眼神时,又在想些什么?
裴诗潼狼狈地捂住了脸。
“呵呵。”这时,裴诗音喉间发出沙哑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震得胸腔都在颤动,她直勾勾地盯着裴诗潼,突然压低声音,用另一种得意洋洋的腔调说:“我做了一件好玩的事,我把那家伙的心上人弄进实验室了,等这个项目一结束,看到大着肚子的女友,哇,那场面……”
——很明显,她正在模仿裴书庆的语气!
“我哥那个人,正事不行,却心眼蔫坏,一肚子坏水,能想出这样的损招,我也是服气哈哈哈。”
狂笑不止后,裴诗音像脱力一样缓缓低下头,乌黑的短发从头顶散落,这样狼狈的姿势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听到她含混不清的嘲讽:“一个不该出生的怪物……居然能把你耍得团团转,真是可笑……”
再抬头时,裴诗音锋利的眉眼力淬着仇恨,嘴上则叼着一个金属物件——一枚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安全栓的军工级手榴弹,她没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瞬间抛至宋妙的脚边。
“去、死、吧!”裴诗音神情扭曲,咬着牙道。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宋妙!”江思函颤声大喊,一个箭步飞扑上前,牢牢抱住宋妙。
“是炸弹,快往后退!”
“快救人!”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有伺机反抗逃跑的,也有慌张后退的,在心跳的鼓点中,刺鼻的白烟已喷涌而出,下一刻,火光大震,船头的铜墙铁壁都被炸得飞上天际,海浪翻涌咆哮着吞没两道身影。
第36章 不要跑
“报告领导, 成功抓获嫌疑人27名,现场发现□□,二人失踪, 多人受伤, 无人死亡, 潜艇救援舰已到位, 正在全力搜救目标, 目前还未定位到卫星信号,请求增援……”
在刑警们的共同努力下, 局面总算被控制住了。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指令,施青焕顾不得听里面有什么新指令, 腰上绑着绳子,多次尝试一头扎进深海, 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都怪我!”这个季节的海水竟然凉得刺骨,让他忍不住打着哆嗦, 施青焕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刮子。
何然虽然没有施青焕反应那么大,眼里也充满了忧虑。
反倒是裴诗潼最为镇定,她看着被炸毁后焦黑的甲板,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们会没事的。”
太阳金色的晖光隐匿, 天空被夜色一寸寸地蚕食,海天交接处泛起阴冷的铁灰色, 潮声也变得迟缓而沉重,仿佛某种巨兽垂死的喘息。
江思函手环过宋妙的腰, 紧紧抱着她,顺着水流奋力往前游去。
宋妙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江思函捏了捏她的下颔,迫使她张开嘴呼吸, 在她的耳边叮嘱:“再坚持一会儿,宋妙,不许睡过去,我看到礁石了。”
怀中的人有了些许求生的意识,用力抓住她的胳膊。
这无疑加重了她在水中的负担,江思函心里的某处骤然一松。
爆炸发生时,江思函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抱着宋妙纵身跃入海中。只是还是受到了波及,翻腾不止的海水借由惯性将她们狠狠抛到深海,又被暗流裹挟着翻滚。再游上来时,已经迷失了方向,看不清轮渡的位置。
幸好江思函的水性很好,有接近专业的水准,她能在这个年纪坐上这个位置绝不只是因为家世,常年的体能训练和出生入死的经验让她有着超乎常人的毅力。
随着最后一朵浪花被踩在脚下,江思函将宋妙带上了岸。宋妙身子软绵绵地躺在沙滩上,她呛水不多,肺部的窒息感褪去后,她睫毛颤动,慢慢睁开了眼。
江思函的身影在她的视线中逐步变得清晰。
江思函半跪在她的身边,一手托着她的脖颈,正对着耳机说着什么。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凌乱地搭在身后,侧脸线条绷紧,显得有些冷漠,只有苍白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呼吸暴露了她此刻的狼狈。
“嗯,可以,没别的情况,带上医疗队,宋妙可能有点轻度失温,可能需要急救。”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江思函的神情没有改变,回复依然干脆利落,直到……她看见宋妙的眼睛。
“你醒了……”江思函的声音突然哑了。
她将宋妙扶了起来,她的视线将宋妙从上到下打量个遍,颤着手捧住她的脸颊:“你还好吗?嗓子难受吗?能不能正常呼吸?身上呢?还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了下来,宋妙呆愣愣的,思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江思函已经激动地将她抱进怀里。
宋妙下意识地同样回抱住她。
透过潮湿的布料,两颗心挨得前所未有的近。
噗通,噗通,心脏沉默而有力地跳着。
江思函的脸颊与宋妙贴在一起,她的嗓音有点艰涩,声音低得就像是呢喃:“没事,没事的,别怕,我们活下来了。”
噗通,噗通。
“你不知道,当时看见你遇险,我有多害怕……我多怕我来不及……说好了纠缠你一辈子的,我可不会现在就放你跑……”
“……”
“还好我抓住你了。”
天光黯淡,孤岛上礁石遍地,两个人就这样半跪着彼此相拥,身上的水珠肆意漫入对方的颈侧,又顺着衣领与体温交织在一起。
宋妙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回到身体里,恍惚中,她第一个想法就是:她怎么可以就那样义无反顾地跑过来?她不知道危险吗?
胸口处盘盈着的激荡、恐惧有了宣泄的出口,江思函终于松开了宋妙,看着她木然的模样,轻轻笑了声,捧过她的脸在唇上用力亲了口:“怎么了?还难受?”
“没、没有。”宋妙终于反应过来,收回了手。
这一动作,却让她的身子又是一僵。
——手掌上全是血,殷红得刺眼,与海水混合在一起的部分血液浅得只剩下淡红,像丝丝缕缕的游蛇。
宋妙看着她,唇张合几次,这才怔怔地道:“你受伤了?”
江思函没太在意:“不太严重,等救援到了清创一下就行了。”
她轻轻抱住宋妙,转开话题:“你的体温有点低,再忍忍,何然她们快到了,还有裴姨……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只是这件事很复杂,最早我也不是完全清楚,直到比对了你和她的dna才能完全确认,我本想这次任务结束后就和你说的……对了,你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船上?”
江思函说什么宋妙已经听不见了,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坚定地抓过江思函的手臂,倾过身,去看她的后背。
她后背的衣服已经破碎,露出的肌肤血肉模糊,看不出原先的样子,大部分粘稠的鲜血开始凝结,伤口深的地方血液还在不断下淌,将素白的衣服染成朱色。
江思函表现得云淡风轻,仿佛受伤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爆炸的时候波及到了,不严重。”
宋妙的眼泪突然就落下来了。
江思函有点急:“别哭……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处理得好也不会留疤,我保证,你……”
“请不要见她、对她笑,你的每个行为,都会被解读为‘爱’。”莫名地,舒翎这句话在宋妙脑海中响起。
四个月前的那个午后,她与她的母亲在咖啡厅商定完之后,她离开燕京,就此,她和江思函分道扬镳。
之后江思函主动来到珠舟港,如果她没有心软,没有心存奢念,没有见她、对她笑、向她表达爱意,那她们之间早就没了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