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说高档小区的物业费倒不能算白交,节日氛围是有了,不过在这样黑漆漆一片夜里,又是这样的中式灯笼,看着多少有些诡异。
方时聿叹了口气,自禁燃令出台已经有好些年头了,大家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这个没到春节就开始安静下来的城市。
还好外省有她喜欢热闹。
那这会儿,她应该已经拉着她哥哥放完鞭炮回家了吧?
外头天气冷,回到家以后脱了外套,搓搓冻僵的手,笑着凑到自己爸爸妈妈身边撒娇。
听她之前说的,她应该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家里每一个人都不吝于表达对她的爱。
也该是这样的氛围,才能养出这样一个乐观活泼的姑娘。
“站在这儿想什么心事呢?”
听见方妈妈走近的脚步声,方时聿连忙按灭手机屏幕:“没想什么。”
他往方妈妈背后张望,客厅的彩电依旧无声地播放着春晚,沙发上却不见自己父亲:“爸他是去睡了吗?”
“嗯,明天一早要去台里值班,年初一有晚会要播。而且春晚又没什么看的,就睡去了。”方妈妈抬手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示意他别动,然后同他并排站在窗前,“小裴呢?”
提起裴向寻,方时聿显得有些无奈:“他酒量不好,有点醉了,也睡觉去了。”
方妈妈失笑,还是依稀能瞧见眼角细细的纹路:“那这酒量是够不行的,拢共才几杯红酒而已,我们以前都是喝白的。”
“他,其实不太能喝。”方时聿当着亲妈的面,最后替裴向寻挣扎了一下,“而且,他有点怵我爸,不敢说自己不能喝。”
“你爸那副样子,不管是年轻的时候还是现在,有几个人不怵的。”
提起方铭轩,方妈妈难得叹了口气。
从他们年轻时相识起,方铭轩就是那副样子,为人执拗态度冷淡,他认准的事绝不更改。
不是有一个足够好的家世,方妈妈都怀疑他是怎么能爬到现在的位置上的。
所以有个这样的父亲,又有个她这样不时长着家的母亲,孩子能长成这般芝兰玉树的模样,已经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幸运了。
方妈妈漂亮的眼眸扫过方时聿,迟迟未再开口。
房间里开着地暖,大家都穿着单薄,方时聿换了身湖蓝色的睡衣,衣服肩线正合适,裤子却显得有些短。
她收回目光,薄唇直直抿成了一条线。方时聿的睡衣是新添置的,她原本想刻意买大一些,大的宽松,在家穿舒服。
只是对着尺码犹豫再三,结果还是给买小了。
“妈,你也早点休息吧,我回房间了。”方时聿不太习惯这样的安静,或许曾经是习惯,可现在身边人说得多了,他逐渐变得不习惯了。
不习惯精致又安静的家,不习惯即是面对面站着依旧显得疏离的父母。
父母工作忙这件事,方时聿一直清楚,他倒不像那些二代独生子埋怨缺少亲情,可能是深知优渥的生活总要有人付出代价,他欣然接受少年时的孤独。
不过父母关系能够维持相敬如宾,对自己的教导都属正向,又有这样的家庭条件,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不可求的奢望了,方时聿从来不挑。
他只是,不太想面对母亲某些迟来的补偿,毕竟他已经过了依赖爸妈的年龄段,也适应了稍显体制内的亲情。
“小鱼,我们很久没聊天了,你有空和妈妈聊聊吗?”
可方妈妈却拦住了正打算回屋的方时聿,她还是那副时常在电视见到的模样,端庄大气,像是即便此时方时聿拒绝母亲的请求,她依然能够泰然收场。
方时聿愣了愣,回过神还是应了下来:“好啊,妈你想和我聊些什么?”
方妈妈走回落地窗前,玻璃倒映着窗外的光点又悉数落进她眼底:“我不算个好妈妈,在工作和儿子之间选择了工作,等想要了解儿子的时候,却发现时间把我们隔得太远了。”
“我的小鱼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方时聿不知如何回应母亲的感慨,只是听着一声声小鱼不住出神,他的小名除了母亲,就只有她乐呵呵地叫过。
“那我们可以聊聊大人的话题。”方妈妈忽然笑开,脸颊边对称的梨涡出现,她抬头望向方时聿,“就说说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可以吗?”
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
方时聿把这几个字放在唇齿边反复品度,那种提起她的欢喜,却变得发酸发涩,最后成了呼出口的无奈。
“她,很明媚。像是这个季节的太阳,光芒和煦温度适宜,有种让人流连的温暖。”
人是会被不同于自己一切所吸引的,所以当年在新海外他才会一眼看见阮歆,又放在心上念念不忘多年。
因为她的明媚是他向往的,得不到同款,便开始向往靠近明媚的本源。
“相信我儿子的眼光。”方妈妈努力想象出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形象,只是再触及自己儿子晦涩的表情时,有些不甘心地又道,“那我们小鱼也很好啊,人家是为什么没”
“因为”方时聿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对母亲和盘托出,“因为她有先心病,她不想用感情的枷锁拖累任何人。”
“然后就把我快刀斩乱麻了。”
第49章
显然方妈妈没料到会是这个原因。
从她知道自己儿子的情感动向, 便有过无数种猜测,什么样貌类型不属于里理想型,过于木讷、直男不懂浪漫, 甚至连年轻人讲究的星座不和都想到了。
却独独没想到竟然是身体问题。
她忽然想起年前去医院复诊那次, 方时聿去缴检查费用去了许久。待他回来时,眸中神色是和现在如出一辙的晦涩。
如果那天, 他遇见的是那个女孩子那看来, 她的身体状况可能真的不太好。
方妈妈蹙紧眉头,只觉得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单纯不投缘也罢, 总有那个兴趣相投喜好一致的人会出现。可这种因为疾病被迫分开, 会遗憾得让人抓心挠肝、念念不忘。
“原来是这样。”
方妈妈轻声叹气,又观察了一下方时聿的神情, 再开口时更像是种试探:“那她现在?”
不是她多心, 裴向寻的事她略有耳闻, 自然对他大过年不回家, 转到朋友这儿的原因也有数。
她太明白一位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在男人心底是什么位置,更不希望方时聿以不同的方式步他爸后尘, 甚至更甚地囿困其间。
“她现在很好。”
方时聿听出了母亲的言外之意, 赶紧解释道:“我了解过, 先心病手术后除了少数禁忌事项, 能和普通人一样生活。她是小时候做的手术,有定期随访吃药, 状态很好。”
“会做这样的选择, 大概是怕千万分之一的可能, 也可能是因为不太相信我。”
这话一出,方妈妈倏地领悟过来, 忍不住蹙眉看他。
这小子的言外之意,就是直白地告诉他妈,他还不想放弃。
不想放弃那个人,也不想放弃已经被别人放弃的这段感情。
她不住叹气,该说什么好呢。
“我听懂你的意思,就是哪怕现在被拒绝了,可你还想追求人家。”
方妈妈眉心依旧紧锁,侧目而视,余光映入方时聿的脸:“我没理解错吧?”
“是。”方时聿回复得斩钉截铁。
“我想了很久,问过自己哪怕是概率很低的可能,真要遇上不幸降临,我究竟能不能成为她的底气,能不能在我的家庭面前保护好她。”
方时聿垂眸笑了笑,想到阮歆几次暗示性的提问,他的答案应该并不让她满意,所以最后让他做了被斩的乱麻。
“保证的话我现在依旧不敢说,但我会竭尽全力。”
“阮歆她,是我很喜欢的人。”
方时聿的喜欢可能始于一见钟情,却在相处之中,被阮歆婉拒以后,越发肯定了起来。
喜欢她的明媚可爱,喜欢她的坚韧决绝,他的乍见之欢,在久处后依旧心动。
空气静默,针落可闻。
方时聿语毕后,母子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要是让方妈妈实话实说,她是非常不满意儿子的选择。恋爱结婚别的不提,身体健康已经是最基础的要求了。
可根据方时聿现在的描述,她总觉得是在头顶悬了一个不定期炸弹,一旦爆炸,后果太过严重。
她又想叹气,恍惚间想起今儿本是辞旧迎新的除夕,叹气太多对新一年运势不好,生生给憋了回去。
只是她这儿子小时候没管上,长大了也必然不会听她那些所谓的为他好的箴言。
思索再三,方妈妈终于开口:“我知道,我儿子跟我说这些,应该不是为了征求我的同意。”
“作为你的妈妈,我当然希望你的另一半可以在事业和生活上,都能对你有所助益。最不济,至少身体健康,不拖你后腿。